槐井巷在京城南边。
这地方离南仓不远,巷口有一口老井,井水早不能喝了,只剩一圈磨得发亮的青石。
白日里,小贩、脚夫、旧纸客、代写书信的人都喜欢在井边歇脚。
谁都能来。
谁来都不显眼。
刑部的人到时,没有封巷。
周惟正也没有让人一口气抓光井边所有代写先生。京城最不缺会写字的人,若会写字就要抓,刑部大牢今晚能热闹得像庙会。
周惟正只让人摆了两张桌。
一张问旧纸来路。
一张问南仓义屋旧名。
桌子摆在巷口,不挡路。
旁边贴了荒城送来的那句话。
纸可问源,人不可问价。
刑部主事邵清站在桌后,脸上没什么表情。
南仓小吏严二被带过来时,脚步发软。他已经供出自己收过假荒城法册的钱,却一直说不清闻账先生到底是谁。
邵清问道:“你在槐井巷见过几次?”
严二答道:“三次。”
邵清问道:“见的是同一个人?”
严二摇头。
严二说道:“第一次是个老抄手。第二次是个戴斗笠的瘦子。第三次,是纸铺伙计传话。”
邵清问道:“那你为何都叫闻账先生?”
严二张了张嘴。
严二答道:“他们都问一样的话。”
邵清放下笔。
邵清说道:“什么话?”
严二低声说道:“问南仓哪些屋有死名,哪些户无人敢认,哪些寡妇怕退册,哪些灾牌没人看得懂。”
旁边记录的小吏笔尖顿住。
周惟正站在不远处,脸色没有变。
可他身边的人都知道,他已经怒了。
闻账先生果然不是一个人。
它是一张看不见的桌。
谁坐上去,谁就可以听穷人的账,问弱人的怕,再把这些怕处转成纸,转成钱,转成可以伸进义屋、灾粮、工伤、旧名里的手。
槐井巷的第一条线,很快落到老抄手身上。
老抄手姓唐,六十多岁,手很稳,眼却不太好。他替人抄文书多年,南仓附近不少人找他写诉状、家信、借条。
被带到桌前时,他还试图装糊涂。
唐抄手说道:“老朽只会写字,不懂什么闻账。”
邵清把一张假保名书放到他面前。
邵清问道:“这页脚,是你抄的?”
唐抄手眯眼看了半天。
唐抄手答道:“像。”
邵清又放第二张。
邵清问道:“这张呢?”
唐抄手不说话了。
邵清说道:“你可以说不像。刑部会请另外三名抄手看。”
唐抄手的肩慢慢塌下去。
唐抄手说道:“是我抄的。”
邵清问道:“谁让你抄?”
唐抄手答道:“一个卖旧纸的年轻人。”
邵清问道:“叫什么?”
唐抄手摇头。
唐抄手说道:“不知。只说要仿荒城册式,页脚要像官文,不能太新,也不能太旧。”
周惟正走近一步。
周惟正问道:“他给你的内容从何处来?”
唐抄手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
唐抄手答道:“不是他写的。他拿来的只是名目。死名,保名,急问,补愿,归路回执。每个名目下面,该吓什么人,该收多少,都有价。”
邵清皱眉。
邵清说道:“价册在哪里?”
唐抄手闭嘴。
邵清没有急。
他让人从唐抄手的旧箱里取出刚搜到的夹层。
夹层里有一本薄册。
册面没有名字。
翻开第一行,却让所有人都静了一下。
南仓死名,三百至八百文。
寡妇保屋,五百文起。
旧灾牌补愿,按户收。
工伤入册,视伤轻重。
荒城法册,暂不大卖,待诸州求册后加价。
邵清把这一行念出来时,严二脸色彻底白了。
周惟正没有说话。
许久之后,他才问道:“谁写的价?”
唐抄手答道:“不是我。我只抄页脚。”
邵清冷声说道:“你抄的是刀鞘。”
唐抄手嘴唇动了动,没有反驳。
另一边,槐井巷纸铺也被查了。
纸铺掌柜一开始喊冤,说自己只卖旧纸,不卖假册。可小吏从后屋搜出三捆裁好的灰边纸,尺寸与南仓假册、荒城假保名书相近。
掌柜立刻改口。
掌柜说道:“纸是有人订的。”
陈列出来的订纸记录上,没有真名。
只有几个记号。
井东。
旧仓。
北册。
闻账。
周惟正看着这些记号,问纸铺掌柜。
周惟正问道:“闻账是谁?”
纸铺掌柜答道:“不是谁。是来取纸的号。”
这话和荒城谢五说的一样。
不是谁。
是号。
是位子。
是做法。
周惟正终于明白,这件事若只按抓一个人办,会永远抓不干净。今日抓老抄手,明日还有新抄手;今日抓纸铺伙计,明日还有别的旧纸客。
他们靠的不是武力。
是信息。
谁家怕,谁家弱,谁看不懂字,谁在官册和生活中间没有人替他说话。
这些一旦变成价册,穷人的名字就成了别人桌上的货。
荒城的回报,在傍晚送到京城。
徐墨在报中写得很细。
杜三泄问册人状。
马妇人险被诈。
北门设问纸源桌。
讲法不抄人。
问册不离桌。
旧名不卖,恐惧不收钱。
周惟正看完,把荒城报与槐井薄册放在一起。
两边隔着千里。
洞却是一个洞。
京城卖的是南仓死名。
荒城卖的是旧棚保名。
安宁县卖过候粮牌。
河东卖过雨损木。
名字不同,做法相同。
让人看不懂。
让人怕失去。
再把怕变成钱。
梁帝听完整件事时,已经入夜。
殿中灯火很静。
他看着那本槐井薄册,脸上没有怒色,反而像是冷到了极处。
梁帝说道:“把这些人全抓了,能不能停?”
周惟正答道:“能停一时。”
梁帝问道:“一时之后呢?”
周惟正答道:“若各地仍旧让人看不懂册,不让本人问愿,不分公示与私账,不给免费问源之处,闻账先生还会再生。”
梁帝沉默。
邵清站在下首,低声说道:“刑部可办伪造、诈骗、扰册、勒索。”
梁帝看向他。
邵清继续说道:“但刑部办不了所有人的害怕。”
这话说完,殿中更静了。
梁帝忽然笑了一下。
笑意很淡,没什么温度。
梁帝说道:“一个荒城,把朕的京城衬得像漏屋。”
周惟正没有接这句。
梁帝把槐井薄册合上。
梁帝说道:“南仓义屋继续清,不得因假册停。槐井巷查纸路,不封所有代写。愿书、保名、死名、灾牌、工伤,凡涉本人权利者,设公问桌。”
邵清应下。
梁帝又说道:“所有公问桌,问源免费。敢借官册恐吓收钱者,以扰册牟利办。”
周惟正拱手。
梁帝看向他。
梁帝说道:“荒城那套,不能照抄成令。”
周惟正答道:“臣明白。成册不成令。”
梁帝点头。
梁帝说道:“但该学的,要学。”
同一夜,荒城也在改自己的公示。
顾长安没有因为问纸桌有用,就把所有人的疑问都贴到街上。
马妇人的事提醒了他。
公开能保护人。
公开也能暴露人。
若把每户旧名、亡夫、病弱、债务、孩子都写得太细,懂规矩的人能来帮助,坏人也能来问价。
徐墨把新公示草案放到桌上。
徐墨说道:“公共告示写规则和类别,个户细节只给本人看。本人可带一名见证人。若争议公开,只公开争议点,不贴全户私情。”
赵有财听完,难得认真。
赵有财说道:“就是说,街上看为什么,不看谁家苦到什么程度。”
顾长安点头。
顾长安说道:“对。”
程娘子说道:“病情不贴街。”
陈石说道:“妇孺户不贴亲属细名。”
陆小满说道:“屋料问题可以公开,住户私事不该混在材料牌上。”
老何想了想,说出一句更容易懂的话。
老何说道:“规矩给大家看,伤口别挂街上。”
屋里一时安静。
顾长安点头。
顾长安说道:“就这句,写在复讲桌旁。”
徐墨写下新规。
公示说规。
私册说人。
本人可问。
外人不翻。
争议可核。
伤口不挂街。
赵有财看着最后一句,忍不住说道:“老何现在真不得了。”
老何摆手。
老何说道:“都是被事逼出来的。”
这话没有人反驳。
第二日,荒城北门的问纸桌旁多了一块牌。
规矩给大家看,伤口别挂街上。
来问的人更多了。
但他们不再把自己的苦事大声说给一圈陌生人听。陈石让人一个一个进侧棚,问纸从哪来,谁收钱,谁说作废,谁让他们害怕。
马妇人也来了。
她不是来哭的。
她把那张假纸按了作废孔,又在本人问册上按了手印。徐墨当面读给她听,亡夫旧工名已入旁证,不影响她本人临籍复核,不需交钱保名。
马妇人听完,愣了很久。
马妇人问道:“真不用交?”
徐墨答道:“不用。”
马妇人又问道:“三日后不会作废?”
徐墨答道:“不会。若有人再这么说,带他来问纸桌。”
马妇人把作废的纸收好,低声道谢。
她走出去时,背不像来时那样弯。
赵有财站在门边看着,忽然说道:“她谢的是不用怕。”
顾长安看了他一眼。
赵有财立刻说道:“这句能记。”
徐墨已经记了。
槐井巷的公问桌摆到第二日,南仓那边也来了人。
来的不是官员,是三个住在义屋里的妇人。
她们听说槐井巷查闻账先生,先是不敢来,后来见刑部没有封巷,也没有把来问的人当同谋,这才结伴走到桌前。
年纪最大的妇人姓卢,手里拿着一张旧灾牌。
卢妇人说道:“有人说我这牌要补愿,不补就退屋。”
邵清没有接牌。
邵清问道:“谁说的?”
卢妇人摇头。
卢妇人说道:“说不清。南仓门口有人讲的,说槐井有先生懂。”
周惟正站在旁边,听见这话,脸色更沉。
他们原先以为假册是从槐井巷卖到南仓。
现在看来,南仓门口也有人专门把害怕的人引回槐井巷。
这不是一条路。
这是来回路。
南仓让人看不懂,槐井就卖解释。
槐井卖完恐惧,又把人赶回南仓交钱。
若中间没人设桌免费问源,妇人手里的旧灾牌就会变成一条勒在脖子上的绳。
邵清让人查那张旧灾牌。
牌是真的。
补愿是假的。
卢妇人听完,半晌没有说话。
她身后另一个年轻妇人忽然哭了起来。
年轻妇人说道:“我已经交了二百文。”
邵清问道:“交给谁?”
年轻妇人说不出名,只记得那人左眉有痣,收钱后给了一张急问帖,让她三日后到槐井旧纸铺取回执。
周惟正让人把这条写下。
急问帖不是凭据。
回执未核不作准。
收钱人左眉有痣,常在南仓门口引人。
这一条一写,严二的脸色又白了几分。
邵清看向他。
邵清问道:“这个左眉有痣的人,你认得?”
严二嘴唇发抖。
严二答道:“南仓外号痣钱。他给过我灯油银。”
邵清问道:“灯油银?”
严二不敢抬头。
严二说道:“义屋灯油不够,有人出钱添灯。我以为只是好事。”
周惟正冷声说道:“添灯是为了让谁站在灯下讲假话?”
严二跪了下去。
这一下,槐井和南仓之间的路更清楚了。
有人给南仓小吏好处,让他允许陌生讲纸人在义屋附近说话。说的是补愿,卖的是恐惧,收的是穷人从牙缝里省出来的钱。
唐抄手抄页脚。
纸铺供旧纸。
痣钱引人。
严二放人。
闻账先生听怕处,定价,再让每个人以为自己若不交钱,就会从官册里消失。
邵清把这几人分开记。
谁写纸。
谁卖纸。
谁引人。
谁放门。
谁收钱。
谁只传话。
不能混成一团。
混成一团,就会让真正吃钱的人躲在小贩和抄手后面。
周惟正看完分类,忽然想起荒城那句老话。
人可同桌,罪不可同册。
他没有写进奏报。
但心里承认,这话很有用。
同日傍晚,痣钱被拿住。
他身上没有多少银,只搜出七张急问帖和两张空白回执。问他闻账先生在哪,他先说不知道,后来又说槐井巷人人都知道。
邵清问道:“谁给你急问帖?”
痣钱答道:“纸铺后门。”
邵清问道:“谁让你去南仓门口讲?”
痣钱闭嘴。
周惟正没有让人用刑。
他只把七张急问帖摆到桌上,一张一张问来路。每一张对应一个怕退屋的人,两个寡妇,一个伤工,一个旧灾户,两个不识字老人,一个外来临住户。
这些人名摆出来时,痣钱终于低下头。
不是因为愧疚。
是因为他知道,自己这条线已经被拆开了。
拆开的线,比打出来的供词更难收回。
夜深后,周惟正又让人把槐井桌前来问的人数单独列出。
不是为了邀功。
而是为了知道,究竟有多少人曾被这些纸吓住。
第一日,二十七人。
第二日,四十三人。
其中十六人已经交钱,九人拿到假帖,十八人只是听了传言,还没来得及被收割。
邵清看着这个数,低声说道:“若再晚三日,会更多。”
周惟正答道:“所以公问桌不能撤。”
抓人只是止血。
问源才是让伤口不再反复裂开。
人若能在桌前问明白,就不会在巷后把命交给假纸。
这很重要。
傍晚,京城第二封急报到了。
槐井薄册末页,夹着一张旧纸。
旧纸上只有两行字。
图不入正图,册不问本人。
人若怕失名,纸便可替他说话。
落款没有名。
只有一个很浅的五字。
谢五在侧棚里看见摹本时,脸上的血色退了一点。
他终于没有笑。
徐墨看着他。
徐墨问道:“这是谁写的?”
谢五闭着嘴,许久没有出声。
陈石冷声说道:“你可以不答。”
徐墨补了一句。
徐墨说道:“但你不答,也入册。”
谢五抬起头,看着徐墨,声音低了下来。
谢五说道:“不是我。”
徐墨问道:“那是谁?”
谢五的喉结动了一下。
谢五答道:“谢承。”
屋外风声掠过。
荒城的灯火没有晃。
可所有人都知道,纸路终于越过了闻账先生,碰到了那个一直藏在旧图、旧册、旧名后面的人。
顾长安看完供词,只写下八个字。
纸路见人,仍须核证。
他没有让人欢喜。
也没有让人立刻定罪。
因为荒城走到现在,最清楚一件事。
纸会骗人。
人也会骗人。
但被问清来路的纸,被分开核证的人,总会比黑暗里轻飘飘的一句话更难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