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栏立起来后,南仓医棚的人第一个坐不住。
他们原本以为问桌只会问义屋和债册。
没想到一日之内,药牌、药债、剩药、病者断药,全被单独拎了出来。医棚旧吏抱着两本药册来时,脸色比严二还沉。
赵有财看见他,低声说道:“一个比一个像被抢了饭碗。”
老何提醒他。
老何说道:“这是政事堂。”
赵有财说道:“我知道,所以我声音很小。”
他们这些人类,连小声吐槽都要分类,荒城真是把他教坏了。
第一本药册摆上桌。
封皮写着“南仓济病”。
名字很好听。
翻开却全是旧味。
领药人、药名、帖数、折银、未偿。
五列挤在一处。
谁领,谁喝,谁付,谁欠,全在一行。
程娘子只看了两页,便说道:“这不是药册,是债册披药皮。”
医棚旧吏脸色一变。
医棚旧吏说道:“医棚采药、煎药、施药,都要花钱。入账有什么不对?”
程娘子说道:“入账不错。把药入口和债入口写成一口,就是错。”
周惟正看向顾长安。
顾长安说道:“药栏先分清。”
徐墨提笔。
药栏分四问。
谁病。
谁领。
是否煎服。
何人欠付。
医官补了一句。
医官说道:“还要写药后如何。病愈、病重、病亡、未服,不能一样。”
徐墨写下第五问。
服后何状。
医棚旧吏想反驳,却找不到合适的话。
因为这五问没有一句说药钱不用还。
它只是不让所有药都直接变成一根勒人的绳。
第一案仍是陈婶亡夫旧药债。
药册写三十七帖。
医官查药方,发现前五帖是治寒热,后面三十二帖换成补虚汤。可陈婶说,丈夫喝完第五帖后三日便亡。
顾长安问医棚旧吏:“后三十二帖谁领?”
医棚旧吏翻副册。
副册上写着陈婶户。
顾长安问:“谁按印?”
医棚旧吏把册推上来。
上面有一个模糊手印。
陈婶看了一眼,摇头。
陈婶说道:“不是我的。我那几日守灵,没去过医棚。”
医官看完手印,又看日期。
医官说道:“此日死者已入殓。”
偏厅里安静下来。
赵有财的脸色瞬间变了。
赵有财说道:“人都入殓了,还能领补虚汤?这是给谁补,给棺材补吗?”
周惟正冷声道:“慎言。”
赵有财闭嘴。
但没人觉得他说得全错。
徐墨写下。
死后领药,先疑。
陈婶手印不认,须查领药人。
医棚旧吏额头冒汗。
程娘子问:“后三十二帖药在哪里?”
医棚旧吏答不上来。
医官说道:“若药已出库,须有煎药记录。若未煎,须有库存减数。若二者都无,疑作虚药债。”
徐墨写下。
虚药债。
这个词一落,医棚旧吏手抖了一下。
陈婶坐在椅子上,像终于听懂了。
她问:“是不是不用我还那三十二帖?”
顾长安没有直接说不用。
他说道:“那三十二帖暂不入你债。先查谁造。”
陈婶点头。
她眼泪掉下来,却没有哭出声。
比起一句“免了”,她更需要知道,这笔账为什么会压到她身上。否则明日有人拿另一册来,她仍然怕。
第二案是病者不断药。
一名叫许六的青年被带来时,右臂还吊着。他是南仓修棚时摔伤的短工,医棚说他欠旧药钱未清,不肯给新药,只愿给一帖止痛散。
许六坐下后,脸色惨白。
顾长安问:“伤在何时?”
许六答道:“三日前。修旧棚梁时摔的。”
程娘子问:“工棚有无记录?”
南仓工吏递上工册。
工册写明,许六在南仓待核棚修梁时摔下,右臂肿痛,疑骨伤。
医官看完,立刻皱眉。
医官说道:“这不该只给止痛散。”
医棚旧吏说道:“他旧药钱未结。”
程娘子冷冷看他。
程娘子说道:“他新伤在工棚。”
医棚旧吏说道:“可医棚药也要钱。”
顾长安说道:“记工伤药栏。”
徐墨提笔。
新伤归新案。
旧药债另核。
不得以旧欠停新伤急治。
赵有财补了一句。
赵有财说道:“人还没治,债倒先活蹦乱跳。”
医官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这话粗。
但很准。
许六被立刻送去京城医官临看,南仓医棚不得阻拦。用药入工伤账,之后再核责任。若南仓工棚失防,药钱不得推给本人。
许六听到这里,嘴唇动了动。
许六说道:“那我还能治?”
程娘子答道:“能。”
许六又问:“治了会不会又变成我欠?”
顾长安说道:“先治。账归责任栏,不直接入你身上。”
徐墨写下。
救伤不先问欠。
药先救命,账后问责。
这两句挂出后,偏厅外等问的人群里传出一阵低低的声音。
他们不是鼓掌。
也不是欢呼。
只是同时松了一口气。
这口气很轻,却让偏厅里的人都听见了。
第三案更麻烦。
南仓医棚拿出一批药牌,说有十七户拖欠常服药钱。药牌上写着“常服”,没有病名,也没有日期,只按户列数。
白简翻了几张,忽然问:“常服是谁写的?”
医棚旧吏答道:“医棚旧例。”
白简说道:“旧例里,病名可以不写?”
医棚旧吏说道:“有些病不好写。”
程娘子抬头。
程娘子问:“不好写,是怕病人羞,还是方便你们加债?”
医棚旧吏脸色一白。
顾长安说道:“病名可封,不可空。”
徐墨写下。
病名可封存。
药栏不可空写常服。
若为隐疾,封入医案袋,由医官与本人核。
不得公开羞处。
不得以空名成债。
这条一出,京城医官立刻点头。
医官说道:“可行。”
医棚旧吏还想说话。
周惟正淡淡道:“照写。”
这两个字,让医棚旧吏彻底闭嘴。
当天下午,药栏旁多了一个小木箱。
箱上写着“封医案”。
病名不再贴在公册上给所有人看,却也不能空着让医棚随便写“常服”。本人可核,医官可核,官桌可调,外人不得翻。
老何听完后,把住户版讲得很简单。
老何说道:“病可以遮羞,账不能遮黑。”
围观的人一下听懂了。
赵有财看老何一眼。
赵有财说道:“你这话比政事堂像人话。”
老何说道:“我本来就是人。”
赵有财无言以对。
第四案,是阿苗的京城影子。
一个南仓药童叫小满,不是陆小满那个小满,是个十三岁的瘦孩子。他被医棚旧吏推出来作证,说十七户常服药都确实领过。
小满站在桌前,手紧紧攥着衣角。
程娘子看了他一眼。
程娘子问:“谁让你说的?”
小满看向医棚旧吏。
医棚旧吏立刻说道:“他说的是事实。”
顾长安敲了敲桌面。
顾长安说道:“让他自己说。”
小满低头很久。
小满说道:“他们让我说,药都领过。”
程娘子问:“你亲眼看见?”
小满摇头。
小满说道:“我只洗药罐,没发药。”
徐墨写下。
药童不得代医棚作证。
所见归所见。
不见不得替说。
医棚旧吏的脸色已经不能看。
顾长安问小满:“你见过什么?”
小满抬起头,小声说道:“我见过有些药罐是空煎。”
医官眉头一皱。
医官问:“什么叫空煎?”
小满答道:“罐里放水,放一点旧药渣,煎出味道,给册上记一帖。”
偏厅里彻底静了。
赵有财这次没有说话。
他怕自己一开口,又要被周惟正瞪。
程娘子的眼神冷得像霜。
徐墨写下。
空煎药。
医官亲自起身。
医官说道:“南仓医棚旧药灶,须立刻封存。”
周惟正当即下令。
南仓医棚旧灶、药渣桶、出药牌、煎药记录,一并封存。医棚照常治病,但新药新灶,旧灶停用待查。
这条分得很清楚。
不因查药债停治病。
不因治病放过旧灶。
顾长安点头。
他说道:“这就是药栏。”
医棚旧吏被带下去时,还想辩解,说空煎只是旧年缺药时的权宜。
小满忽然抬头。
小满说道:“不是缺药。”
众人看向他。
小满声音发抖,却继续说。
小满说道:“有药。药后来卖给外头药铺。”
白简立刻问:“哪家药铺?”
小满低声答:“槐井义药局。”
槐井。
这个名字再次落在桌上。
周惟正的脸色终于完全沉下去。
槐井旧义舍。
槐井旧纸铺。
槐井修书铺。
现在又是槐井义药局。
它们像一张网,挂在京城看似善意的门面上。义屋、义舍、义药,每个名字都光亮,每个名字下面都有暗沟。
顾长安看向徐墨。
徐墨已经写下。
南仓药栏通槐井义药局。
白简说道:“柳嫂案里,廖二也借药名盖墨味。”
程娘子补了一句。
程娘子说道:“阿苗药牌线,也有空格补病由。”
几条线终于合在一起。
药不是旁支。
药是槐井网的一条路。
傍晚,京城医官带人封南仓旧药灶。
偏厅问桌收起时,今日只问了四案。
可比昨日更重。
债栏把人从债里拽出来。
药栏把病从债里拽出来。
人和病都出来后,南仓旧账才露出真正的脸。
夜报送御前时,周惟正写得很细。
药栏分清五问。
死后领药先疑。
新伤不被旧欠拦药。
病名可封不可空。
空煎药通槐井义药局。
梁帝看完后,没有立刻批。
他坐了很久。
最后写下。
义名之下,皆查实事。
这道批语传到偏厅时,老何正在给几个南仓人讲药栏。
老何说道:“药是治病的,不是拿来长债的。病能遮羞,账不能遮黑。”
有人问:“那真欠药钱呢?”
老何答:“真欠,核清再还。可先治病,再问钱。”
那人又问:“若医棚不给药?”
老何说道:“回桌。”
他现在说“回桌”两个字,已经很熟。
熟得像说回家一样。
第二日,槐井义药局的名字被贴到政事堂旁记上。
不是定罪。
是入线。
周惟正命人把槐井义药局近三年的药材进出册送来。册子一到,京城医官先皱了眉。
医官说道:“南仓缺药时,槐井义药局进药反而增了两成。”
赵有财在旁边听得眼睛一亮。
赵有财说道:“南仓少的药,槐井多了?”
医官说道:“账面如此。”
顾长安没有立刻接话。
他让人把南仓旧药灶封存清单、空煎药记录、槐井进药册并排放开。
白简看了一会儿,指着几处日期。
白简说道:“空煎最多的几日,槐井义药局正好入补虚汤药材。”
程娘子脸色发冷。
程娘子说道:“病人喝的是旧药渣,真药进了义药局。”
小满站在旁边,手指发抖。
顾长安没有让他再作证。
他只问:“你今日是否还愿意坐在旁听位?”
小满点头。
小满说道:“愿意。”
顾长安说道:“你只听。若要说,再回桌。”
这句话让小满安定下来。
他不是被推出来替医棚说话的药童,也不是被荒城拿来当证据的孩子。他只是一个见过药罐的人,可以慢慢说自己看见的东西。
徐墨写下。
孩童证言,先安身,后问见。
不得逼其补官桌之缺。
南仓医棚案由药债,转入药路。
药路一出,义药局便不能只用善名挡在门前。
京城医官说道:“义药局若卖药,本身不罪。若收南仓病人药材,再把空煎药债记回病人身上,就是双吃。”
赵有财说道:“一边吃药,一边吃债。”
周惟正这次没有提醒他慎言。
因为这句话确实太准。
顾长安看向徐墨。
徐墨写下新牌。
药路查三处。
药从何来。
药向何去。
债落谁身。
老何看完,压成百姓能听的话。
老何说道:“药要看进出,债要看落处。”
程娘子补了一句。
程娘子说道:“药未入口,不许落到病人身上。”
这条被挂出去后,偏厅外有人低声念了好几遍。
药未入口,不许落身。
这话比什么药栏五问都好记。
傍晚,槐井义药局的掌柜被传来。
他穿着青布长衫,进门先说自己行善二十年。话未说完,周惟正便让人把账册放到他面前。
周惟正说道:“今日不问善名,问药路。”
掌柜脸色一白。
顾长安坐在旁边,没有开口。
他知道,第三卷真正难查的东西已经露了出来。
不是某一张假纸。
也不是某一枚旧章。
而是那些挂着义名的屋子、铺子、药局、义舍,彼此递纸、递药、递债、递人的路。
药栏,只是把第一根线挑到了光下。
第二日,义药局掌柜坐上药栏。
他还想说善名。
周惟正没有让他说。
周惟正问:“南仓医棚药材,是否进过你局?”
掌柜答道:“买过。”
顾长安问:“谁卖?”
掌柜停了一下。
掌柜说道:“南仓药吏。”
程娘子问:“你知不知道那些药原该给南仓病人?”
掌柜不答。
医官把进药册推到他面前。
医官说道:“同日南仓药册记空煎十五帖,你局入补虚汤十五份。你说不知道,账不替你说不知道。”
掌柜额角见汗。
徐墨写下。
账不替人装不知。
赵有财在旁边低声道:“这句也该挂。”
老何听见了,竟真的记了下来。
顾长安没有拦。
有些话糙,却能让人听懂。
药栏继续问。
义药局若以市价买药,须查卖药人权责。
若明知为病人药材仍收,则入药路同查。
若再以善药名义卖回穷户,另查二次得利。
掌柜听到“二次得利”四个字,脸色彻底白了。
他终于不再说自己行善二十年。
因为善名不能替账闭嘴。
偏厅外,南仓病户听完这一段,许多人沉默了很久。
他们从前只知道药贵。
今日才知道,有些药不是天生贵,而是先从他们碗里被拿走,再换个善名卖回来。
程娘子走到门边,对众人说道:“今日查药路,不是让病人怕看病。病照看,药照给。怕的是有人拿药名长债。”
人群里有人问:“那我们以后敢不敢领药?”
程娘子答:“敢。领药有药栏,欠药有账栏,病名有封袋。你领的是药,不是把自己交出去。”
这话一出,偏厅外才慢慢松动。
药栏不是断药。
药栏是让药重新回到治病这件事上。
夜深后,小满被安置到旁听人的小屋。
程娘子让人给他送了热粥。
他捧着碗,忽然问:“我以后还要回医棚吗?”
程娘子说道:“先不回旧灶。你若愿意,可在新药棚帮忙洗净罐。只做你看得见、说得清的事。”
小满点头。
他低头喝粥,手终于不抖了。
药栏查的不是一个孩子。
是那些躲在孩子身后,让孩子替旧药债开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