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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张峰直接拐到厂区东边的招待所,门脸不大,写着职工招待所四个红字,边上还有一行小字凭条入住。

张峰推门进去,一股子来苏水混着旧木头的气味扑面而来。

前台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戴副老花镜,正趴在那儿翻一本缺了封皮的《三国演义》,听见门响抬起头,镜片滑到鼻梁中段,从镜框上方看人。

老魏上下打量了张峰一眼,哪个厂的?介绍信带了没?

魏师傅吧?李主任让我来的。

张峰把李怀德给的那张条子搁在台面上。

老魏低头瞅了一眼条子,认出了李怀德的字迹和章,从抽屉里翻出一串钥匙,挑出最大那把,搁在台面上往前一推:二楼靠东那间,朝阳。门牌号203。被褥是上礼拜新换的,别在屋里抽烟,烟灰缸给你搁窗台上了。

张峰接过钥匙:得嘞,谢了魏师傅。

边上那间空着,没人住,你要是嫌吵,回头我给你调。老魏说完又把《三国演义》端起来,翻到刚才那页。

张峰沿着楼梯上了二楼,走廊尽头右手边就是203,他拿钥匙开了锁,推门进去。

十来平米的房间,靠北墙一张单人床,床单洗得发白,叠得整整齐齐。窗台底下一张三抽桌,铺了块蓝格子的桌布,桌上的搪瓷缸子里还插着一支牙刷。

靠门边立着一个木头衣架,做工扎实。窗户朝东,下午的阳光正从玻璃外面透进来,照得屋里头亮堂堂的。

窗台上果然搁着个铁皮烟灰缸。

张峰在桌边坐下来,把手肘往桌面上搁了搁,桌面平平整整,不摇不晃。他又往床上一坐,试了试硬度,床板扎实,比四合院那张硬板床强了不是一星半点儿。

张峰在屋里待了十来分钟,把钥匙串揣回兜里,下了楼。

回去技术科的时候,办公室里李卫国已经收拾东西准备走了。他看见张峰进门,笑呵呵地打了声招呼:张科长,明儿见。

明儿见。

李援朝也站起来,把桌上的资料理了理,冲张峰点了个头,拎着包走了。

办公室里就剩张峰和吴婉清两个人。吴婉清坐在靠窗的位子上,面前摊着个笔记本,钢笔握在手里,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听见李卫国和李援朝的脚步声一前一后远了,才慢慢抬起头。

她看了张峰一眼,张峰正靠在自己桌前,把手里的东西往包里收拾。

吴婉清站起来,走到他桌边停住,生雀雀的开口道:峰哥,你今天……就搬到厂办招待所去住了?

张峰把手里的包拉链拉上,抬头看了她一眼:对,房子在修缮,现在这边凑合十天半个月。

吴婉清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攥着那支钢笔,手指头在笔杆上来回摩挲。

张峰看了她那副样子,放下包,抬手揉了揉她头顶。

吴婉清的身子轻轻绷了一下,没躲。片刻之后那股绷着劲儿就松了下来,下巴微微抬起,目光看着他。

走吧,张峰收回手,请你吃饭。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办公楼。

天已经黑了大半,厂区大道的路灯亮了几盏,灯光昏黄,在地上投出一圈一圈的光晕。

出了厂门往西走了七八分钟,路边有一家小面馆。

张峰带着吴婉清进去,要了两碗炸酱面,一碗素面加了个荷包蛋,一碗素的,又要了一碟子腌萝卜条。

吴婉清拿筷子把面拌匀,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吃得安静。

张峰吃饭快,一碗面三两下就下去大半,他把剩下的面汤也喝了,把碗搁下,看着吴婉清。吴婉清碗里的面还剩小半碗,她抬起头来,对上他的目光,筷子顿了一下,耳根泛起一点红。

待会儿上去坐坐?

吴婉清低下头,才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结了账出来,两人顺着来路往回走。

吴婉清走在他右侧,肩膀离他大概一臂的距离,一直没靠近也没拉远。

进了招待所大门,老魏从柜台后面抬起眼皮看了一眼,认出是张峰,又看见他身后跟着个姑娘,什么也没说,把目光收回去继续翻他的《三国演义》。两人踩着木楼梯上了二楼,张峰拿钥匙开了203的门,侧身让她先进。

吴婉清站在门口犹豫了两三秒,迈过门槛走了进去。

门在身后合上的瞬间,她还没来得及转身,张峰的手已经扣住了她的腰。

吴婉清整个人被那股力道带得往后退了半步,后背贴上了门板。吴婉清想仰起脸想看他,嘴唇还没张开,已经被他堵住了。

她很自然的搂住张峰的后腰。

两人从门边一路激战到了窗边。

半宿折腾。

等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彻底黑透了,月光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屋顶投下一道银色的光条。

吴婉清侧躺着,薄被搭在她腰上,露出雪白的肩头。

张峰靠在床头,点了根烟,吸了一口,烟雾在昏暗的灯光里慢慢散开。

吴婉清翻了个身,脸朝着他的方向,下巴搁在枕头上:峰哥……你家里头还有啥人没有?

张峰把烟灰弹进窗台上的铁皮烟灰缸里,想了一会儿:父母意外走得早,十七岁那年就剩我一个了,家里也没啥近亲,拿了厂里的抚恤金读完的书,毕业分到轧钢厂,就再没有别的了。

吴婉清听了,没说话,往前挪了挪,把脸埋进他腰侧,鼻尖蹭着他肋骨的轮廓。

她有些心疼张峰,又有些动情的低声呢喃:你还有我呢。

张峰低头看了她一眼,伸手在她后脑勺上揉了两下。

你家里头那边,什么情况?

吴婉清把脸从他腰侧抬起来一些,偏着脑袋枕着胳膊:河北保定府下面的,一个叫沙河铺的小村子。爹妈都在家种地,底下还有三个弟弟,一个妹妹,最小的今年才六岁。当初我考上北工大,村里头家家户户凑了份子,才把我送出来读的书。

所以我不能去红峰,我刚上班,家里的债还没还完。

张峰把烟掐了,转回身来:你弟弟,多大了?

最大的那个十七了,念完初中就不上了,在家帮着干活。老二十五,老三十二。

张峰想了一下:你那个十七岁的弟弟,要是想进轧钢厂,我到时候看看能不能想办法给活动活动。

吴婉清撑起半个身子,神色激动,说话都带着颤音:峰哥……你说真的?

我什么时候跟你开过玩笑。

吴婉清的眼圈一下子红了,只是把脸重新埋回他身侧,额头抵着他的肋骨,肩膀轻轻抖了两下,像是想哭又忍住了。

张峰没再说什么,伸手把她散在肩头的头发拨到耳后。

接下来的几天,张峰一直住在招待所,没回四合院。

吴婉清几乎每天傍晚都来,有时候带两个从食堂打的肉包子,有时候带些有趣的书,在桌边坐一会儿。两人一块儿下楼去面馆吃碗面,或者窝在屋里各看各的书。

有几次来得晚,她进门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了动静,门在身后一关,两人从门边开始,绕到桌边,最后倒在床上,折腾到半夜才消停。

几天的相处下来,吴婉清看张峰的眼神彻底变了。

从最开始的不安与畏惧,到后来的试探与小心翼翼,再到眼下,那个靠在他身边把脸埋进他肩膀的小姑娘,眉眼间带着满满的爱意和依赖。

吴婉清知道自己可能被这个人吃得死死的,可她打心底里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这世道,能遇着一个这样的人,已经算她命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