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太阳偏西了,斜着照进沙河铺的土巷子里,把黄土墙的影子拉得老长。
吴婉清领着张峰从家里出来,沿着村道慢慢走。
她走在前头半步,步子轻快,时不时偏过头和张峰介绍,指着路边的槐树说小时候在这棵树上掏过鸟窝,又指着沟渠边一块青石板说夏天在这上头洗过脚,满满都是回忆,嘴角始终翘着。
走了没多远,她在一截矮墙旁边停下来,回头看了张峰一眼,目光往远处那片灰扑扑的田埂和山梁,叹了口气:“偶尔回来住两天,觉着这儿还挺清静的。”
“可要是一辈子都待在这儿,我想想都害怕。”
她收回目光,低头拿鞋尖碾了一下地上的土坷垃:“你看我爹妈,二十岁的时候在地里干活,四十岁了还在地里干活。一年到头忙活那几亩地,收成好了多吃两口,收成不好就勒紧裤腰带。我从小就看够了。”
她抬起头来,目光看向远方:“我拼命念书,就是想要走出去,看看村子外头到底长什么样。考出去那天,我坐长途车往北京走,一路上盯着车窗外的景儿看,眼睛都没敢眨,生怕漏掉点什么。”
她说完这话,自己先笑了一下,像是在笑自个儿当年那点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又偏过头看了张峰一眼:“后来到了北京才知道,外头比我想的还大。”
张峰走在她旁边,只随口接了一句:“那你看够了吗。”
吴婉清弯了弯眼睛:“看不够。”
两个人沿着巷子继续往前走,日头把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在黄土墙上一晃一晃的。
走到村东头的时候,几个正蹲在墙根底下纳鞋底的妇女抬头看了过来。
其中一个圆脸的大婶放下手里的鞋底子,上下打量了张峰好几眼,笑着开腔:“婉清,这就是你对象?瞧着可真精神!”
旁边一个年轻媳妇跟着接话:“可不是嘛,个头也高,听说还是个干部。”
吴婉清脸红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另一个年纪稍大的女人已经站起来,冲吴婉清说:“老吴家真是祖坟冒青烟了,闺女有出息,找的对象也有本事。”
吴婉清被这几句话说得耳朵尖都烫了,嘴上说着“婶子您别瞎说”,手却不自觉地攥了一下张峰的袖口。
张峰冲那几个妇女笑了笑,没多说话,由着吴婉清挽着他胳膊继续往前走了。
出了巷口,两人又拐到了村委。
陈德贵正蹲在院门口抽旱烟,看见他俩过来,赶紧站起来把烟袋锅子往鞋底上磕了磕,迎上前。
“张同志,屋里坐屋里坐。”
张峰跟着进了屋,聊了没几句,陈德贵就扯起了村子的难处。
“村里这地吧,沙性大,留不住水,种啥都差点意思。上头给的化肥指标也紧,一年到头能分到各户的没多少。再一个,村东头那条路一下雨就翻浆,拖拉机都进不来,运粮全靠人挑驴驮。”
他说完叹了口气,拿烟袋锅子磕了磕桌腿。
张峰听完,靠在椅背上没急着接话,想了想才开口:“陈支书,化肥的事我帮不上什么忙,那是上面统一调配的,我说了不算。倒是村东头那条路,其实不用等上面拨款——眼下正是冬闲,村里劳动力闲着也是闲着,组织起来,人挑肩扛,先把路基垫实了,开春雨水一来也不至于翻浆。等以后有了钱,再铺碎石也不晚。”
陈德贵听得连连点头,过了几秒才拍了一下桌子:“哎,这话在理!我咋就没想到呢?”
张峰端起桌上的粗瓷碗喝了口水,又补了一句:“再一个,我看村里有不少年轻后生,农闲的时候光蹲在墙根底下晒日头。其实可以组织起来,趁着天好,把各家各户的院墙修补修补,开春雨水多了再想修就费劲了。”
陈德贵听完,连着说了好几句“读书人就是不一样”,又把张峰说的这两条仔细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越琢磨越觉得可行。
吴婉清坐在旁边,像个乖巧的小媳妇。
她看陈德贵那副佩服的样子,心里说不出的开心和自豪,这让村长称赞的人,就是自己未来的男人。
她忽然觉得,当初自己摸黑去找张峰,最后把自个儿搭进去,这事做得太值了。
从村委出来,天色已经渐暗,农村就是这样,黑的快。
晚饭是吴母特意张罗的,又炒了一盘鸡蛋,炖了锅萝卜粉条,玉米糊糊。
吃完饭天就黑透了,吴父把张峰安排到了西边那间小偏房里。
那屋子是吴婉清读书时住的,里头还搁着张旧书桌。
铺盖是新换的,粗布被面洗得干干净净。
吴婉清抱了床被子跟进来,说是多一床怕夜里冷,搁下被子就要走。
被张峰一把拉住。
吴婉清脸色一红:“我跟我妈住那边。”
张峰强势道:“今晚就和我住这边。”
张峰站起来,两步走到门口,伸手把门带上了。
吴婉清有些难为情,毕竟父母弟弟妹妹都在家。
张峰才不管那么多,伸手捞了一下,把她整个人带倒在床铺上。
土炕铺着薄褥子,动静稍微大点就吱呀响。
吴婉清咬住下嘴唇,偏过头去,把脸埋进枕头里。
土墙隔音差,隔壁堂屋里吴母收拾碗筷的声音还没停,灶房里的水声哗啦哗啦。
吴婉清死死咬着自己的手背,肩膀一抽一抽的,吭都不敢吭一声。
张峰这时候贴着她耳朵低声说了一句:“人早晚都得适应,从今儿起你什么都得听我的。”
吴婉清浑身都在抖,吴婉清始终没松口,只有鼻子里偶尔泄出一两声又短又细的哼声。
隔壁灶房的水声停了,吴母的脚步从堂屋经过,在门口停了一瞬,像是在听什么,几秒之后又走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阵动静总算消停了。
吴婉清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背对着张峰,过了好一会儿才害羞的说了句:“你故意的……”
张峰靠在床头,摸出烟盒抽了一根叼上:“我看你身体也很诚实。”
吴婉清拍了张峰一下。
峰哥,你讨厌!
院子外头,柴垛旁边蹲着一个人。
强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摸了过来。
夜风微凉,却凉不过人心。
偏房里细碎的说话声、亲昵的动静,强子听得真切,他死死攥着拳头,浑身颤抖。
他还抱着最后一丝侥幸,妄想还有回头的余地。
可此刻屋里两人的温存,像一把冰冷的尖刀,刺破了他最后一点奢望。
吴婉清的心、吴婉清的人,彻彻底底属于别人了。
酸涩、不甘、遗憾,最后都尽数化作一片死寂。
他垂着头,一步一步往自家院子走。
这一夜,旧念尽数归零,自此山河陌路,再无痴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