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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锁锁一听这话,立刻扣住酒瓶,二话不说往自己杯中猛倒大半。

在她眼里,这钱全是张峰白白掏的,今晚受的委屈、方才弄堂里丢的脸面,总得让这人破点财才解气。浓烈干果香气扑面而来,朱锁锁没半点品酒的耐心,仰头直接大半杯灌入喉间,辛辣暖意顺着食道一路烧到胃里,只留下一层浅浅甜意,其余层次半点没细品。

张峰目光落在她粗莽的动作上,摇头道:“真是野猪吃不了细糠。”

“你这是喝啤酒的架势,拿雪莉桶当冰红茶灌。再好的酒也经不起你这么糟蹋。”

张峰伸手将酒杯推到朱锁锁面前,细细讲开品鉴的门道:“喝这种高年份雪莉桶麦芽不能猛灌,先把杯子轻轻晃一圈,让酒液挂满杯壁,果香才能散出来;凑到杯口先闻,蜜橙、葡萄干和肉桂的香气全在鼻尖,再抿一小口含在舌尖,让酒铺满整个口腔,等甜味、巧克力和橡木的滋味一层层铺开再咽,小口慢品才能尝出二十五年桶藏的味道。”

朱锁锁耳尖微微发烫,面上不肯露半分窘迫,朱锁锁梗着脖子:“喝酒图个痛快而已,你倒是讲究得跟个娘娘腔一样,我爱怎么喝就怎么喝。”

嘴上说着,她再举杯时收敛了许多,只浅浅抿一小口,舌尖细细碾过酒液,方才张峰说的蜜香、橡木涩味果真层层浮现。

好酒摆在跟前,一味牛饮属实可惜,可朱锁锁骨子里要强,嘴上依旧不肯服软,喝完撇了下嘴角:“装模作样,跟我之前喝过的平价威士忌尝不出多大差别,纯粹商家炒作抬价。”

张峰也不争辩,慢慢喝自己的。

两人一来一回闲聊的功夫,一整瓶麦卡伦已经见底,大半酒水都落进了朱锁锁肚子。她今夜接连撞见马明远骗局、当着整条弄堂街坊丢尽脸面,满心郁结无处排解,借酒消愁喝得又急又快。

不等朱锁锁开口续酒,张峰抬手朝吧台扬声,又点了一瓶同款雪莉桶威士忌。新酒上桌的间隙,朱锁锁手肘抵着桌面,指尖无意识摩挲冰凉杯壁,话匣子顺着酒意彻底打开。

“我有记忆以来,我妈就走得无影无踪,我爸常年跑远洋货轮,把我丢去舅舅家寄养,那年我八岁。他倒是每月按时打生活费,可钱填不满寄人篱下的滋味。”

朱锁锁声音放轻,眼尾浮起一层淡淡的红,“舅舅舅妈心里从来没把我当自家小孩,有一次他们全家去吃喜酒,独独把我一个人锁在空屋子,连口热饭都不留。骆佳明是他们得儿子,走到哪儿都带着,对比摆在明面上,我从小就分得清里外。舅妈一门心思撮合我跟表哥,就想把我捆在他们家里,省得往后多一份开销。这么多年我看人脸色过日子,不敢多吃一口菜,不敢多要一件新衣服,我最大的念想就是拼命赚钱,早点攒够钱搬出去,拥有一间完全属于自己的小房子,再也不用寄人篱下看人眼色。”

张峰听完,刻薄的话语紧随而至:“说白了你这是常年自我pUA,拎不清真正该怨的人。舅舅舅妈养你长大,就算偏心自家儿子也是人之常情,你说到底只是寄住的外人,人家没义务把你当成亲生骨肉疼惜。舅妈想撮合你跟骆佳明,除了省心,说明也觉得你这人不错,谈不上多大恶意。”

朱锁锁手掌攥紧玻璃杯,眼底瞬间泛起火气,身子微微前倾,眼看就要开口反驳。

张峰抬手打断她,话音加重几分,字字戳中要害:“别急着跟我翻脸,听我把话说完。你这些年积攒的委屈、敏感、没有安全感,根源从来不是舅舅舅妈,是丢下你的亲生父母。你母亲当年一走了之,彻底舍弃老公女儿;你父亲明明清楚你已经没了母亲,依旧不肯放弃远洋海员的高薪工作,把你扔在舅舅家寄人篱下,只靠着每月汇款敷衍了事,仅仅尽到最基础的金钱抚养义务,从来没给过半分陪伴与关爱。这么多年你把所有怨气撒在收留你的舅舅一家,完全是找错了宣泄对象。”

这番话条理清晰,句句戳破朱锁锁多年自我编织的委屈外壳,她张了张嘴,几番欲言又止,找不到半句反驳的措辞,只能拿起新开封的威士忌,对着杯口猛灌一大口烈酒。

“你说得没错,长这么大,我从来没体会过被父母疼爱的滋味。”

酒意翻涌上来,朱锁锁嗓音带上一点沙哑,“我太羡慕南孙了,她生来住洋房,父母祖母都守在身边,哪怕家里有矛盾,所有人也会护着她。她站在人群里永远自信耀眼,是我这辈子最想活成的样子,她是我唯一的精神寄托。”

张峰轻轻摇头,眼底满是不以为然:“蒋南孙这种温室里养出来的大小姐,从小到大不知柴米油盐贵,没见识过底层的磋磨,眼下风光都是祖辈家底堆出来的。哪天家族资产崩盘,好日子一夜清零,落差砸在她身上,痛苦只会比你翻倍。”

朱锁锁猛地抬眼,眉头紧紧皱起,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不可能,南孙是公主,我再苦再难都扛得住,我绝不会让她落到那般境地。”

张峰嗤笑一声,目光扫过她身上洗得发旧的缎面礼裙,言语极尽嘲讽:“大话张口就来,先摸摸自己口袋,一万块现金都未必能拿得出来,拿什么护着锦衣玉食长大的蒋南孙?”

一句话戳中朱锁锁囊中羞涩的窘境,她脸颊瞬间烧得通红,避开张峰的视线,仰头又灌下满满一杯洋酒,烈酒灼烧喉咙,压下心底难堪。

桌上啤酒空瓶堆了一排,又续上一瓶高年份威士忌,洋酒混着啤酒下肚,后劲来得迅猛。朱锁锁酒量再好,经不住这般混杂猛饮,脑袋渐渐发沉,视线都开始轻微晃动,身子坐得歪歪斜斜。

她撑着木桌勉强站直,指尖摸索口袋里的手机,舌头都打了结:“我……我要给南孙打电话,我没地方去了,我要住她那里。”

话音未落,张峰伸手直接从她掌心抽走手机,揣进自己西装内袋,起身扶稳她晃悠的胳膊:“天都深了,你醉成这样独自打车不安全,我开车送你过去。”

朱锁锁脑子昏沉,防备心被烈酒尽数冲散,浑身软着半边身子靠在张峰手臂上,含糊地点了点头,任由他半扶半搀着往清吧门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