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哲把嘴里的棒棒糖咬得嘎嘣直响,站起身,双手插兜,晃晃悠悠地往老黄办公室走去。
进了屋。
办公室里一如既往的乱。
地上全是废弃的图纸和捏扁的健怡可乐罐子,连个下脚的空都没有。
克里斯已经坐在了折叠椅上,低着头,一言不发。
林哲溜达到沙发边,一屁股坐进塌陷的大坑里。
老黄走到办公桌后面,双手撑着桌面,盯着桌子上的一份全英文的传真报价单。
“钱到了,三百万。”
“但我早上刚收到台积电最终确定的流片排期报价。”
老黄伸出一根手指,用力敲在报价单上。
“四百五十万。”
老黄一字一顿地吐出这个数字。
空气瞬间结冰。
林哲停止了嚼糖的动作。
他看着老黄。
四百五十万。
戴尔的钱全搭进去,再加上公司账上刮地三尺凑出来的底裤钱。
还差一百万美金。
一百万。
在97年,对一家连电费都交不起的濒死初创公司来说,这简直就是一道无法跨越的天堑。
“为什么?”克里斯猛地抬起头,眉头拧成了一个大疙瘩。
“我们已经把多媒体模块全砍了!图纸面积缩小了三分之一!良率完全能达标!台积电凭什么要这个价?!”
“因为咱们是个快破产的无名小卒。”
老黄咬着后槽牙,眼里闪过一丝暴怒的凶光。
“台积电那边说了,产能紧张,全部优先供给Intel和Amd这种大客户。”
“咱们这种没人认识的初创公司,想要插队流片,必须买断一条完整的最低起订生产线,一块晶圆都不能少算!”
老黄一脚把旁边的一个可乐罐踢飞,罐子砸在墙上,发出“咣当”一声巨响。
“他们这是明抢!但我们特么的没有别的选择!!”
如果不接受这个价,NV3的流片时间就要被推迟到半年后。
到时候,微软的标准早就迭代了,市场早就被别人占光了。
他们手里的图纸就会直接变成一堆废纸。
哪怕戴尔的钱到了,这依然是个死局。
克里斯双手捂住脸,痛苦地搓了搓。
“一百万美金,黄,咱们去哪儿借?风投机构的电话全打遍了,没人愿意再往咱们这个无底洞里扔一分钱了。”
老黄没说话。
他转过身,背对着他们,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加州天空。
整整一分钟。
屋子里只能听到老黄粗重的呼吸声。
老黄是个赌徒。
一个彻头彻尾、疯狂到极点的赌徒。
他认准的路,哪怕前面是悬崖,他也会踩着油门冲过去。
老黄转过身。
他走到办公桌旁,拉开最下面带锁的抽屉。
“哗啦!”
老黄把抽屉里的一大堆文件,一股脑地全倒在了桌子上。
林哲坐在沙发上,微微眯起了眼睛。
那些文件里。
有红色的房产地契。
有几张银行的车辆抵押证明。
甚至还有两份私人高利贷的借款合同。
“这是我在圣克拉拉那套房子的抵押合同,今天早上刚签的字。”
老黄指着那堆文件,语气突然变得异常平静,平静得让人头皮发麻。
“还有我那两辆车。”
“还有我老婆账户里,准备留给孩子上大学的基金。”
老黄双手撑在桌子上,看着克里斯,又看了看林哲。
他眼珠子里布满了红血丝,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狼。
“就这,咱们还差十万块钱!”
老黄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我下午打算去把我老丈人的退休金借出来,这样就能凑齐这一百万的窟窿了。”
克里斯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猛地站了起来,满脸震愕。
“Jensen!你疯了!如果这块芯片流片失败,或者哪怕里面有一个致命的硬件bug。”
克里斯指着桌子上的文件,声音都在发抖。
“你就会倾家荡产!你和你的老婆孩子,明天就要去睡大街!你这是把身家性命全砸进台积电的火坑里了!”
“不然呢?!”
老黄突然暴起,一巴掌狠狠拍在桌子上,震得那些抵押文件哗啦啦作响。
“坐在办公室里等死吗?!把图纸当废纸卖给收破烂的吗?!”
老黄指着门外的大办公区。
“戴夫他们熬了几个月!林哲把底层逻辑全给改了!”
“我们这帮人拼了老命走到这一步,难道就差这一百万,直接原地解散?!”
老黄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盯着克里斯。
“我不在乎去睡桥洞。”
“我只在乎这块芯片,能不能顺顺利利地跑起来!”
“只要它能跑,我就能把今天抵押出去的东西,十倍百倍地拿回来!”
克里斯颓然地坐回折叠椅上,一言不发。
他是个搞技术的,他没办法阻止一个红了眼的赌徒去押上全部身家。
老黄转过头,猩红的眼睛,直勾勾盯着瘫在沙发上的林哲。
老黄虽然是个赌徒,但他心里清楚,这块芯片能不能活,还得看底层代码到底稳不稳。
“林哲。”老黄咬牙道。
“我把我的命,还有我全家的命,全押在你的代码上了。”
“你给我交个底,这卡,到底会不会崩?”
林哲坐在塌陷的沙发坑里。
他看着办公桌上那堆凌乱的房产证和抵押合同,又看着老黄那张因为极度紧绷而微微扭曲的脸。
他慢吞吞地直起腰,把嘴里嚼碎的糖棒拿出来,随手扔进脚边的垃圾桶里,拍了拍连帽卫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然后,站了起来。
林哲双手插进兜里。
“黄老板。”
林哲看着他,扯了一下嘴角,露出一抹痞气十足的冷笑。
“去签字吧。”
“顺便告诉你老婆,明年可以去比佛利山庄看新房子了。”
林哲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我的代码,绝对不会让你去睡大街的。”
砰!
办公室的门关上了。
老黄站在原地,看着林哲离开的方向。
他攥紧的拳头,终于缓缓松开了。
老黄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像虚脱了一样,瘫坐在椅子上。
但他看着桌子上的那份台积电报价单。
眼里的火光,彻底烧了起来。
“特么的!干!”老黄咬牙骂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