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虞南征的大军一路南下,势头凶猛。
沿途那些部落,根本挡不住大虞的铜戈与马队。
很快大军就来到了青黥部,青黥部落的螺没有抵抗,选择低下头颅全族归附。
但稍大些的玄黥部试图顽抗,结果被大虞先锋一把火烧了寨门,之后老少男女被杀或被捕,成为南疆总督的奴隶。
直到一面浩瀚的黄色水面横在眼前,大虞征服的脚步才被迫停下。
这是一条被当地人称为“丹江”的大河。
江水浑浊翻滚,宽达数里,横亘在南北之间。
大军只得在江边扎下连绵数里的营寨,等待总督,或者是虞主的命令。
辅兵营地靠着江岸西侧。
坎赤着膀子,站在一块被江水冲刷得光滑的青石上,定定望着那翻腾的浪头。
水汽扑面而来。
这条大江,他认得。
一年前,他从南方的大河部落逃亡出来,一路茹毛饮血,东躲西藏,就是渡过这条大水逃往北方的。
而丹江往上走,有一条从西南方向汇入的支流,那便是沧江。
沧江边,就是生他养他的大河部落。
离家一年,在死人堆里爬成了什长,吃上了大虞的干粮,可胸膛里那股属于大河人的念想,在看到这条熟悉的江水时,像野草一样疯长起来。
部落如今怎样了?
河蛟那个该死的家伙,把大河变成什么样了?
坎转过身,大步走回营区,径直来到百户的大帐外。
看守帐门的两个大虞披甲战兵横过青铜戈,冷眼看着他:“辅兵什长,来此何事?”
“求见百户大人。”坎挺直胸膛,抱拳粗声道。
帐帘掀开,一个身材粗壮、披着厚重铜甲的络腮胡汉子走了出来。
这是统领这片营区的百户。
他手里握着一根马鞭,上下扫了坎一眼。
“坎?你不在后头扎木筏,跑来我这做什么?”
坎沉声道:“百户大人,属下老家就在这丹江支流的沧江上游。我认得这片水。我想带我那一什弟兄,划一条小船回沧江看看。探查敌情,也顺便回部落瞅一眼。”
络腮胡百户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嗤笑了一声。
“回部落看看?”百户拿马鞭点了点坎的胸口,“你那蛮子窝有什么好看的?等后方的浮桥运上来,粮草堆齐,要不了多久,大军就会跨过丹江碾过去。到时候,南面所有林子里的野人全是大虞的奴隶,你回去作甚?”
坎咬了咬牙,没有退缩,低头恳求道:“百户大人,属下就带十个人,一条轻舟,顺便探查上游水路。大军渡江还需要时日,我绝不误了归期。求大人应允!”
百户眯了眯眼,看着坎那张坚持的脸。
在这军营里,坎是出了名的悍卒,打仗不要命,臂力惊人。
“滚吧。”百户挥了挥马鞭,冷声道,“给你十天。十天后若见不到你的人头,按逃兵处置,诛杀全什!”
“谢百户!”
坎大声领命,转头就走。
他回到辅兵营,把手下的十个汉子叫拢过来。
这十个人都是跟着他从死人堆里杀出来的老兵,见坎神色凝重,纷纷拿起了青铜长矛和圆木盾。
“头儿,有活计?”一个精瘦的兵卒低声问。
“弄一条大皮艇,拿足五天的肉干。”坎沉声吩咐,“跟我进沧江,去老子以前的部落!”
众人没有废话,迅速从辎重营领来一条用整张双桨轻船。
轻船推进翻滚的江水里。
十一个人跳上船,划动木桨,迎着浑浊的水流,贴着丹江南岸的芦苇荡,顺着水势朝西南方向驶去。
小船逆水行了半日,前方江面变窄,水色逐渐由浑黄转为青绿。
沧江到了。
坎坐在船头,双手攥着船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两岸的山形。
一切,都和他逃亡时一模一样。
“快了......再往前划过那道石峡,就是大河部落的下码头。”
坎喃喃自语,胸口剧烈起伏。
河蛟那个叛贼,借着沧岩人的手抢了大首领之位。
如今一年过去,部落该有上千勇士了吧?若是大河强大起来,或许能挡住北方的大虞?
小船在水路上行了数天。
当船头转过一道险峻的鹰嘴崖,前方江面豁然开朗,原本应该是一片连绵木栅、炊烟四起的大河营地,终于展现在眼前。
然而,坎脸上的神情瞬间僵死。
没有木栅。
没有独木舟。
更没有半点炊烟。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废墟。
河滩上的木屋早已垮塌,被疯长的杂草和藤蔓覆盖了大半。
野狼在倒塌的泥墙边刨动着什么,见到水面上的动静,呜咽一声窜入了后山的密林。
“头儿......这就是你的部落?”身后的大虞辅兵按住铜矛,面面相觑。
坎没有说话。
船还未靠岸,他便猛地跳入齐腰深的江水中,踏着冰冷的河水,发疯一样冲上滩头。
坎踩在一截断裂的石矛上,踉跄着冲进营地中央。
昔日大首领议事的高大木棚已成平地。
在原本属于大首领石座的废墟之上,立着一根削尖的硬木桩。
木桩顶端,挂着一面被风雨撕扯得有些破损的暗红兽皮旗帜。
旗帜上,用黑红色的颜料,粗粝地画着一只踏火而行的猛虎。
沧岩部落的旗帜!
坎瞪眼欲裂!
他认得这面旗!
“河蛟......你这个没用的狗东西!”
坎喉咙里爆出一声嘶吼,他猛地拔出腰间的短刃,发疯似地扑上去,将那根木桩砍成两截,将那面兽皮旗狠狠扯下,然后踩在脚底践踏!
“夺了大首领的位子,杀了横骨......老子以为你能把大河带成什么样!”
坎踩着旗帜,浑身发抖,眼泪喷涌而出。
“结果呢?你把大河部给弄没了!全没了!”
大河部立足沧江几百年,数千族人,无数勇士。
如今,连一个活人都不剩!地被烧了,人被抓了,这里成了长满野草的荒冢!
“沧岩人......沧岩人!”
坎咬得牙齿咯咯作响,嘴唇被自己咬出了血。
好一个狼子野心的沧岩部落!
当年假借调解之名分裂的黑齿部落,短短几年黑齿、大河都被连根拔起!
那十名大虞辅兵端着兵刃跟了上来,小心地看着暴怒的什长。
“头儿,这地方已经没人了。”
瘦兵四下看了看,低声道。
“我们回去吧?”
按照规矩,坎确实该回去了。
看到了废墟,知道了大河的下场,他本该划船返回丹江北岸,继续当他的大虞什长,等待大军渡江。
但坎没有动。
他盯着脚下那面被踩烂的火虎旗,心中怒火却平息不下来。
故土成焦土,族人生死不知!
这些情绪让他失去了理智!
“回去?”
坎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森然盯向南方密林。
“回什么回。”
坎的声音低沉得可怕,透着深入骨髓的杀意。
“小队继续往南。”
他提着长矛,大步跨向南边的林道。
“不宰几个沧岩人我心里头不痛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