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嬷嬷拿着暖情香的纸包,脸色很难看。
翠儿跪在通铺门口,头埋得快贴到地砖上。姚姝华站在她身后,手指绞着袖口,嘴唇抿成一条线。
沈凌霄翻着奴籍旧账,一页页翻得慢,像在等什么人开口。
院子里站了七八个通房,没一个敢出声。
宋巧走到近前,目光在那包暖情香上掠过。她原本的计划是明天借秦嬷嬷搜屋的手收拾姚姝华,可现在赃物已经到了沈凌霄手里。
他什么时候截的?
“宋姑娘来了。”秦嬷嬷开口,“二爷方才让人盯着后院水井,翠儿拿着这包东西刚到井边,便被拿住了。”
宋巧看了沈凌霄一眼。
他还在翻账本,头都没抬。
原来他不光盯着她。后院、通铺、谁跟谁说了什么话,他全盯着。
她以为他只是在查她去大房的事,没想到连姚姝华那条线也被他一并收了。
翠儿趴在地上哭。“二爷饶命,不是奴婢的主意,是姚姐姐让奴婢去扔的——”
“闭嘴。”姚姝华低声呵了一句。
翠儿哭得更厉害了。
沈凌霄这才合上账本,朝秦嬷嬷抬了抬下巴。“这包东西哪来的?”
秦嬷嬷打开纸包,凑近闻了一下。“暖情香,外头买的粗货,药铺子里三钱银子一包。”
“打算用在谁身上?”
秦嬷嬷没回答,目光落在宋巧身上。
沈凌霄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手指在账本封面上停了一停。
姚姝华跪下来。“二爷,这东西不是奴婢买的,是翠儿自己——”
“你当我聋了?”沈凌霄打断她。“方才她说得清清楚楚,是你让她扔的。”
姚姝华脸白了一瞬,很快又挤出笑。“二爷误会了,翠儿年纪小不会说话,奴婢只是帮她收拾——”
“收拾什么?往人床底塞暖情香,回头请管事搜屋,赃的是宋巧。是不是这个路数?”
院子里一片静。
姚姝华的笑维持不住了。
宋巧站在旁边,没有开口。
她没想到沈凌霄把前因后果都摸清了。她在通铺后窗偷听的那段话,他也听到了?还是另外派了人?
沈凌霄站起身,把账本搁在石桌上。
“暖情香的事,先记着。”他扫了一圈在场的人。“我有句话问你们。”
没人敢应。
“宋巧是怎么进的这个院子,你们都知道。是母亲指过来的,伺候我的。她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值得你们三天两头折腾?”
翠儿哭着摇头。
姚姝华垂下眼,没说话。
站在后排的一个年纪稍大的通房嘀咕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她得宠全靠手段,头一晚便把二爷勾住了——”
没说完。
因为沈凌霄看过来了。
那通房把头低下去,再没吭声。
姚姝华等了片刻,见沈凌霄没追究那句话,胆子便又冒了出来。
“二爷息怒,奴婢们确实不该私下动手脚。只是……”她抬头,眼眶红着,声音拿捏得恰到好处。“奴婢们心里不平。宋妹妹来了不过半月,便从通铺搬进耳房,夜夜留宿正房,王妃又是赏金簪又是赏银坠子。奴婢们伺候了三年,连二爷的面都见不着几回。”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了宋巧一眼。
“奴婢不敢议论二爷的私事。可府里上上下下都在传,宋妹妹头一晚便让二爷破了身,这事——”
“谁让你提这个?”沈凌霄的声音冷下来。
姚姝华没收住,继续往下说。“奴婢不是嚼舌头,是替二爷的名声着想。一个通房,用了什么法子把主子留在房里,外人听了会怎么说?”
宋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破身那晚的事,府里知道的人不多。王妃身边的嬷嬷来送过避子汤,洒扫丫鬟见过床上的绳索和她脖子上的红痕。这些碎片拼在一起,传到有心人嘴里,怎么编都行。
她正盘算着要不要开口,姚姝华已经转向其他通房。“我说的对不对?你们心里没点数?宋妹妹那套本事,咱们哪个学得来?”
几个通房低着头不敢搭腔,可没人替宋巧说话。
沉默本身就是一种附和。
宋巧深吸了一口气,准备把这事推到王妃面前处理。姚姝华背后有王妃那边的亲戚关系,她一个通房硬碰不划算,得借刀。
她刚要开口说“此事自有王妃定夺”,沈凌霄先她一步。
“掌嘴。”
宋巧愣了。
姚姝华也愣了。“二爷?”
“你嘴太碎。”沈凌霄看着她。“自己打,左右各十下。”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风过廊檐的声响。
姚姝华跪在地上,脸涨得通红,手举到半空。
“二爷,奴婢知错了,求二爷——”
“不打就滚出这个院子。”
姚姝华咬着牙,第一巴掌落在自己脸上。
声音不大。
沈凌霄端起石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没吃饭?”
第二巴掌响了。
翠儿趴在地上不敢动。其余几个通房缩在后排,大气不出。
宋巧站在原地,眼睛盯着地面的青砖。
她没有请他出头。她甚至没来得及把话说出口。
沈凌霄是自己动的。
打到第六下,秦嬷嬷实在看不过眼。“二爷,姚姑娘到底是王妃那边——”
“嬷嬷去回王妃。”沈凌霄放下茶杯。“就说院里嚼舌头嚼到主子头上了,我管不管?”
秦嬷嬷把后头的话咽了回去。
姚姝华打完二十下,两边脸都肿了,眼泪糊了一脸。
沈凌霄没看她。“以后谁再拿宋巧的事编排,不用来找我,自己收拾铺盖走人。”
说完他把账本夹在腋下,转身往书房走。
路过宋巧身边,他脚步顿了一下。
“跟上。”
宋巧跟在他后面进了书房,门一关,沈凌霄把账本摔在桌上。
“你是不是又打算去求我娘?”
宋巧没答话。
他猜得太准了。
“宋巧,你什么事都往我娘那里递,你把我当什么?”
“二爷是主子。”
“主子就该护着自己院里的人。”沈凌霄扯了一下领口,像是闷得慌。“用不着绕那么大一圈。”
宋巧垂着手。“奴婢怕给二爷添麻烦。”
“你站在那儿被人指着鼻子骂,我在旁边听着,那才叫麻烦。”
他背过身去翻书架,动作很重,抽了两本书又塞回去。
“姚姝华说的那些话,你别放在心上。”
宋巧抬头。
沈凌霄没有回头,声音压得低。“那晚的事,是我自己没出息,跟你没关系。”
宋巧嘴巴张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准备好的那套“奴婢惶恐”的说辞,怎么也塞不进嘴里。
沈凌霄从书架上拽下一本棋谱,翻了两页丢在桌上。“今晚别去耳房了。”
“是。”
“还有。”
“二爷说。”
沈凌霄终于转过身,耳朵尖红着。“以后谁欺负你,先告诉我。”
他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我比我娘好使。”
宋巧看着他红透的耳尖,嘴角动了动,到底没忍住。
“好。”
沈凌霄盯着她的脸,像是要从那个“好”字里挖出更多东西来。没挖着,转身坐回桌前,拿起棋谱挡住了脸。
宋巧替他续了杯热茶,放在手边。
她弯腰的时候,看见沈凌霄捏着棋谱的手指攥得很紧。
书是倒着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