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风声掠过,灵棚的白幡拍在夜色里。
过了一会儿,沈凌霄又道:“明日若出了岔子,回来告诉我。”
宋巧睁开眼。
这话不像叮嘱,更像他第一次把这件事真正揽到自己身上。
她没有应声,只握住枕下的铜钥匙。
钥匙已被掌心焐热,城南那三张底档却还在夫人和她之间。
天一亮,刘婆子便要出门。
她刚合上眼,院门外忽然传来两声叩响。
宋巧从床上坐起,摸黑穿好鞋,隔壁正房也传来动静。
“谁?”
外头无人应答,墙根处却又响了两声。
宋巧推门看去,月光落在青砖上,院门仍插着门栓。
墙根蹲着一个人影,竟是春杏。
“你敲墙做什么?”
春杏起身,手里的竹片捏得发颤。
“姐姐,吴嫂子屋里的灯灭了又亮,奴婢方才瞧见她开窗递东西。”
“接东西的人往哪边去了?”
“前院。”
宋巧望向那道院墙。
前院通着外头,夫人的消息便是从那里递进来的。
今日吴嫂子空手而归,夫人果然不肯罢休。
正房门帘掀起,沈凌霄披着外袍走出来,发丝还散在肩头。
“出了什么事?”
宋巧迎上去,将春杏方才所见说了一遍。
“她白日没找到赵婆子的住处,夜里便把消息送出去,叫夫人另派人手。”
“凭什么这样猜?”
“她出了一下午,回来时两手空空。若已找到孟家,何必等到夜里传信。”
沈凌霄靠在门框上,想了片刻。
“刘婆子明日还去?”
“更要去。消息今晚才递到夫人手里,重新安排人手,总要耽搁半日。刘婆子赶早市出门,正好抢在前头。”
沈凌霄看了她一阵。
“你倒把时辰算得明白。”
“奴婢算不明白,便只能等着旁人替我收拾残局。”
他放下门帘。
“明日你盯住吴嫂子,别让她再出院子。”
宋巧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二爷可否找件差事,把她留在灶房?”
“什么差事?”
“铁锅裂了,让她清点锅碗器具,列单子报上来。”
沈凌霄哼了一声。
“一口破锅也值得你费心?”
“能困住她一日,便值得。”
门帘落下,里头传来榻腿挪动的声响。
宋巧回耳房,交代春杏。
“辰时前去角门守着。刘婆子回来,先接她手里的东西,从菜园后门送进来,别走正院。”
春杏一一记下。
这一夜,宋巧枕下的卖身契被她翻了几回。
钱嬷嬷若拿到账册,便能替夫人补去五十五两银子的窟窿。可底档落到夫人手里,牵出的便不止银钱,还有钱嬷嬷经手的痕迹。
动了钱嬷嬷,便等于逼夫人断一只手。
所以夫人才敢在丧期未满时动手。
宋巧闭上眼,不再去想输赢。
天刚亮,角门外便传来开锁声。
她穿衣出门,刘婆子已经挎着菜篮站在院中。
宋巧将布袋塞进篮底,覆上几棵白菜。
“杏花巷东头第三户,门前有口石磨。”
刘婆子点头,提着篮子出了院门。
吴嫂子的屋门仍关着,沈凌霄却在辰时过后出了正房。
他袍子松着,像是要在院里闲走,径直到了吴嫂子门前。
“吴嫂子,灶房的铁锅裂了。你去清点器具,列好单子,交给宋巧。”
门开后,吴嫂子理了理衣领,应声往灶房去。
经过廊下时,她朝宋巧扫了一眼。
宋巧蹲在旁边擦铜盆,连头也没有抬。
待灶房门合上,沈凌霄绕到她身后。
“那口锅昨夜才裂的?”
“碰巧。”
“裂得正好,能用,却非得清点一遍。”
宋巧把铜盆翻过来。
“好使的东西,不嫌破。”
沈凌霄站了片刻,转身离开。
巳时过半,春杏从菜园后门钻进来,鞋上沾满泥。
她从怀里取出一个油纸包。
“刘婆子在角门交给奴婢的。孟家收了银子,说东西早已备好。”
宋巧接过油纸包,插上门闩,解开麻绳。
里头是三张发黄的底档,折痕处已有旧色,字迹与二房账本一模一样。
第一张记着前年七月四笔杂项,合计六两二钱,其中一笔写着“绸缎一匹,送陈宅”。
第二张记着前年十一月两笔支出,合计三两五钱,批注是“年节礼,转钱嬷嬷经手”。
第三张只有一笔,去年三月支出八两,批注处写着两个字:“夫人。”
宋巧把三张底档铺在桌上。
账面上缺掉的五十五两,终于有了去处。
送陈宅的绸缎,经钱嬷嬷转手的年节礼,还有直接记到夫人名下的银钱,全从二房账上支出。
她将底档重新包好,压进柜子最里层,锁住柜门,钥匙收进荷包。
证据已经齐了。
可丧期里拿出来,沈凌霄要背上不孝的名声。等丧事过去,夫人又有足够的时日填平账目。
宋巧推门出去时,沈凌霄正坐在廊下剥花生。
“底档拿到了。”
他剥花生的手停了一息。
“看过?”
“看过,其中一笔直接记着夫人。”
花生壳在他掌中碎开。
“她用我的银子送礼,还借我的名头替陈家铺路。”
宋巧弯腰,将碎壳拢到一处。
“证据在手,什么时候用,由二爷定。”
沈凌霄拍净掌心。
“先收着。”
他走出两步,又回头。
“赵婆子收了你的银子,会不会反水?”
“她要反水,也得先找到夫人。如今底档不在夫人手里,她便还有活路。”
沈凌霄看着她。
“你连她的退路也算好了。”
“她没有退路,奴婢便没有退路。”
沈凌霄进了正房。
灶房门也在此时打开,吴嫂子端着写满字的单子出来。
宋巧接过来扫了一眼。
“辛苦了,回头我报给二爷。”
吴嫂子点头,视线掠过她腰间的钥匙,转身回屋。
宋巧将单子翻到背面。
一片空白。
吴嫂子困在灶房一上午,没能再递出消息,可这份安静撑不了多久。
她把单子收进袖中,往灶房走。
院墙外忽然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夫人说,今晚请二爷和宋姑娘一道去正院用饭。”
宋巧脚下未停,手却扶住了灶房门框。
夫人先落了一子,终于把她也摆上了席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