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巧花了两日把恒昌号的账理出了头绪。
夫人娘家这间铺子,账面上做得滴水不漏,可越是滴水不漏,越说明有人下过功夫。
真正做买卖的账,哪有笔笔都能对上的。
她把两本账册翻来覆去看了三遍,该补的窟窿标出来,该抹平的数目记在纸上。
做平账不难,难的是做完之后不留痕迹。
第三日一早,宋巧把做好的底稿锁进柜里,换了身素色衣裳出门。
春杏追到院门口。
“姐姐去哪儿?”
“出去办事,晌午前回来。”
“我跟姐姐一块儿去。”
“不用,你守着院子,谁来都不许开门。”
春杏点了点头,又往巷口看了一眼。
沈凌霄派来的那个护院还在,靠着墙根蹲着吃烧饼。
宋巧没理他,雇了辆车往城南去。
车走了半个时辰,停在一条宽巷子口。
城南这片地界住的多是做手艺活的人,木匠铺、铁匠铺一家挨一家。
宋巧下了车,顺着巷子往里走。
账册上写的那家木材行叫“德顺号”,在巷子深处,门面不大,门板半掩着。
她没有直接进去,先在对面的馄饨摊坐下,要了一碗馄饨。
德顺号门口冷清,半天没见一个客人进出。
倒是隔壁的棺材铺热闹些,有个老头蹲在门口刨木头。
宋巧吃了几口馄饨,跟摊主搭话。
“大嫂,对面那家木材行,生意怎样?”
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妇人,手里包着馄饨,头也不抬。
“德顺号?开了有两三年了吧,也没见卖过几根木头。”
“不卖木头,开着做什么?”
“谁知道呢,掌柜的平日里也不怎么露面,倒是有个婆子天天来开门关门。”
宋巧放下筷子。
“婆子?多大年纪?”
“五十上下,走路有些跛,左脚不太好使。”
宋巧的手搁在碗边没动。
左脚跛的婆子。
她在沈府待了三年,府里上下的人她都认得。
可这个描述跟府里任何人都对不上。
“那婆子姓什么?”
“不清楚,她也不跟咱们来往,每天就是开门、扫地、关门,偶尔有人送东西过来。”
“送什么东西?”
摊主抬头看了她一眼。
“姑娘打听这么细做什么?”
宋巧笑了笑。
“我家里要修房子,想买些木料,怕这铺子不靠谱。”
摊主撇撇嘴。
“要买木料你去东街,德顺号的木头贵,还不让人挑。”
宋巧付了馄饨钱,在摊子上多坐了一阵。
快到巳时,德顺号的门终于开了。
出来的果然是个婆子,身量不高,走路时左脚拖着地面,一瘸一拐地把门板支开。
婆子往巷口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宋巧等了片刻,起身往德顺号走。
走到门口,里头光线暗,堆着几排木料,靠墙摆着张柜台。
婆子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捧着个粗瓷碗在喝粥。
看见宋巧进来,她放下碗。
“买木料?”
“看看。”
宋巧在铺子里转了一圈。
木料不多,摆得也不讲究,有几根明显放了很久,边角都起了毛。
这铺子根本不是正经做买卖的。
她走回柜台前。
“掌柜的不在?”
“掌柜不常来。”婆子端起碗接着喝粥。
“那平日里谁管事?”
“我。”
宋巧打量她。
婆子的手粗糙,指甲缝里嵌着黑泥,可她端碗的姿势稳当,不像干粗活的人。
干粗活的人端碗,手指扣在碗沿上,图个牢靠。
这婆子的手指搭在碗壁上,拇指抵着碗口边缘。
这是伺候人的手法。
宋巧在心里记下这一条。
“我家要修院墙,想买些杉木板子,你这儿有没有?”
“有。”婆子从柜台后头站起来,领她往里走。
铺子后头还有一间库房,门上挂着锁。
婆子从腰间摸出钥匙开了锁,推开门。
库房里堆了不少木料,比外头的齐整。
可宋巧的注意力不在木头上。
库房靠里的墙边,有一扇小门,门上没有锁,只插着一根木栓。
这扇门通向哪里?
宋巧没有追问,在库房里装模作样挑了几块板子。
“这几块多少钱?”
“杉木板子,四百文一块。”
比市价贵了一倍。
宋巧没还价,掏了银子付账。
“明日我让人来拉。”
婆子收了银子,把她送到门口。
宋巧出了德顺号,没有走远,绕到巷子后头。
后巷窄得只能过一个人,两边是各家铺子的后墙。
她数着步子走到德顺号后墙的位置,果然看见了那扇小门通出来的地方。
后墙开了一道矮门,门外摆着两只空水缸。
矮门关着,从外头看不见里面。
宋巧蹲下来,从门缝往里瞅了一眼。
门里不是库房,是一间小屋。
屋里摆着床铺、桌椅,窗台上还放着一盆花。
有人住在这里。
宋巧直起身,退到巷口。
一间挂着木材行招牌的铺子,后头藏着一间住人的屋子。
铺子不做正经生意,每年却从恒昌号走三百两银子的账。
银子付给了“德顺号”,德顺号里住着一个端碗手法像伺候人的跛脚婆子。
这婆子在替谁看门?
屋子里住的又是谁?
宋巧站在后巷口想了很久。
系统说这条线索跟沈凌霄的生母有关。
如果她没猜错,那间屋子里住着的,就是那个所有人都以为已经死了的人。
夫人每年从府里支银子,经恒昌号转到德顺号,养着这个人。
不是灭口,是圈禁。
活着比死了好控制。
死了就是一了百了,可活着,就能随时拿出来威胁沈凌霄。
宋巧的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她本来只想做平账目交差走人。
现在她站在一个她根本不该碰的秘密跟前。
查下去,她这条命未必保得住。
不查,沈凌霄永远不知道他娘还活着。
宋巧靠着墙站了好一阵,脚步声从后巷那头传过来。
她抬头看去。
巷口拐进来一个人,穿着青布衫,正是沈凌霄派在城北巷口的那个护院。
他一路跟来了。
护院走到她跟前,抱拳道:“宋姑娘,二爷让小的传句话。”
“说。”
“二爷说,城南的事别碰。”
宋巧的手攥紧。
沈凌霄知道城南有蹊跷。
他知道,却让她别碰。
“二爷还说什么了?”
护院摇头。
“就这一句。”
宋巧看着他。
“你回去告诉二爷,这件事我已经碰了。”
护院愣了一下。
“姑娘——”
“你照我的话传就是。”
宋巧转身往巷口走。
她走出后巷,回到馄饨摊前面的大路上,雇了辆车往城北赶。
车上她把事情又想了一遍。
沈凌霄说别碰,要么是他已经知道了生母的事,不想她卷进来。
要么是他不知道全部,只知道城南有危险。
不管哪一种,他都在拦她。
可她已经看见了那扇矮门后面的屋子。
回到城北宅子,春杏迎出来。
“姐姐,方才有人来送了封信。”
宋巧接过信封。
封口没有火漆,只用浆糊粘着。
她拆开,里头一张纸条,字迹不是沈凌霄的。
纸条上只写了一行字。
“德顺号后头住的人,不是你该见的。”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
宋巧把纸条翻过来,背面干干净净。
这封信不是沈凌霄写的。
那是谁?
夫人?
不对,夫人要警告她,直接让钱嬷嬷来传话,用不着写匿名信。
宋巧把纸条折好,和沈凌霄之前那封信放在一处。
两封信,两个人,都在告诉她同一件事——别查了。
越是这样,她越要查。
宋巧坐到桌前,把账册翻开。
还剩两日,账要做平,城南也要再去一趟。
她得抓紧。
春杏在门口探头。
“姐姐,晚饭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