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一个人,我不放心。”
“我在沈府待了三年,一个人的日子过得比你久。”
春杏咬着嘴唇,到底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巷口走。走了十来步,回头看了一眼。宋巧站在门边,朝她挥了挥手。
春杏走了。
院子一下子空了。灶房里还有昨晚剩的半碗粥,宋巧端起来喝了两口,凉的。她没热,就着咸菜吃完了。
洗了碗,把灶台擦干净,回到正屋坐下。
桌上摆着两张纸条。一张写着“别带他走”,一张写着“吃了再走”。
一张是求,一张是给。两个人都当她会走。
宋巧把纸条收进抽屉,取出那封被退回来的信。封蜡完好,连个指印都没有。沈凌霄的手碰过这信封,却一道口子都没撕。
她用指甲把封蜡抠开,抽出里头的纸条,重新看了一遍。
“手书在此,二爷收好。各人有各人的路,往后不必记挂。”
写得干脆。她从前干财务,辞职信也是这个路数,三行字说完,不拖泥带水。
可这不是辞职信。
宋巧把纸条撕了,撕成细条,丢进炭盆。
手书还在信封里。夫人的私章,三年之约,白纸黑字。这东西得交出去,不能留在她身上。
她得找个时间亲手交给沈凌霄。
但不是现在。
现在她要想清楚另一件事。
那盆绿萝。
宋巧走到厨房,把花盆端到正屋桌上,翻过来看底部。昨天拿走纸条之后她没仔细查过花盆。今天再看,盆底的泥土是干的,根须缠在排水孔边上,养了不止一两个月。
这盆花不是新买的,是从别处搬来的。
德顺号后头那间屋子的窗台上,也有一盆。叶子一样稀拉,盆也是同一种粗陶。
周妈送来的?不对,周妈跛脚,走路拖着地面,进院子不可能没有声响。春杏说下午一直在院里晒被子,没听见动静。
那就是另一个人。
能无声无息进院子的人,身手不差,还有这间宅子的钥匙。
宋巧想了一圈,想不出答案。她手里的线索太少,绕来绕去总是在原地打转。
算了。想不通就不想。
她把花盆放回厨房窗台,拿了钥匙出门。
今天要办两件事。第一件,去城东打听那家木材行的底。第二件,把夫人的手书想办法送到沈凌霄手上。
第一件好办,第二件难。
上次托阿福送,信被原样退回。这回她要当面给,可沈凌霄昨夜来敲门她没开,今天他未必肯见她。
宋巧走到巷口,阿福不在。
往常这个时辰,他该蹲在墙根啃东西了。今天那块墙根空着,地上连个烧饼渣都没有。
沈凌霄把人撤了。
宋巧在巷口站了一阵。她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前几日嫌阿福碍事,天天蹲在那里跟个门神似的,如今人一走,倒觉着巷子空了一截。
她雇了车往城东去。
城东木料铺子集中在永安街,大大小小十几家。宋巧挨着问了一圈,问的都是同一个问题——城南德顺号,认不认得?
问了五家,四家摇头。第五家的伙计犹豫了一下。
“德顺号?姑娘说的是南边那家?好像两三年前开的,不怎么做买卖。”
“听说过他家掌柜是谁吗?”
“没见过。都说是个外地人,铺面是赁的,一年给二十两租金,从不拖欠。”
“二十两赁个不做买卖的铺面?”
伙计挠了挠头,“姑娘这么一说,确实怪。”
宋巧又问了几句,没问出更多的东西。她离开永安街,坐在茶摊上理思路。
二十两租金,加上给周妈的月例和日常开销,再加每年从恒昌号走三百两的账——养德顺号这个壳子,一年少说四五百两银子。
夫人在这件事上花了不少钱。
可恒昌号只记了两年。再往前,银子从哪里走?宋巧没有更早的账册,查不了。除非去沈府的总账房翻旧账,可她已经脱了籍,进不去沈府的门。
这条路断了。
宋巧喝完茶,往城北赶。经过沈府所在那条街的时候,她没停,隔着车帘看了一眼大门口。门房照旧,进出的人不多,看不出什么异样。
回到宅子,推开院门,她愣了一下。
正屋门开着。
她走的时候关了门,没上锁,但关得严实。现在门敞着半扇,从院里能看见桌角。
宋巧站在院中没动。
“谁在里头?”
屋里没人应声。
她绕到窗边,从窗缝往里看。
桌上多了一样东西。一个油纸包,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又是纸条。
宋巧推门进去。油纸包里是四只烧饼,还热着。纸条上三个字,是沈凌霄的笔迹。
“我收了。”
宋巧把桌上看了一遍。那封信不在了。
信被拿走了。
他来过。趁她出门的时候来的,开了门,取了信,留了烧饼,又走了。
手书在信封里,如今到了他手上。三年之约,他总算肯收了。
宋巧坐在桌边,拿起一只烧饼。芝麻烤得焦,咬一口满嘴香。
她吃了一只,把剩下三只用布盖上。
他来过,却没等她回来。来拿信,不是来见她。
也好。
系统面板弹了出来。
【系统提示:沈凌霄好感度加二,当前好感度六十八。】
加了两点。收了信便加两点,这人的好感度跟算盘珠子似的,拨一下动一下。
宋巧关掉面板,把烧饼的碎渣拢到纸上。
她低头看了一阵那张纸条。“我收了”三个字,写得很快,笔锋没收住,最后一笔拖出去老长。
像是写完就走了,一刻都没多留。
门口传来动静。宋巧走过去,隔着门缝往外看。
巷口的墙根下,阿福又蹲回来了。手里啃着烧饼,跟桌上那几只是同一家的。
他撤了半天,又回来了。
宋巧没出去,回屋把门关上。
她坐在桌前,把手书的事放到一边,重新想德顺号。
账上的路断了,查不了更早的银子走向。那就换一条路——不查银子,查人。
周妈。
跛脚,五十上下,伺候人出身,嘴紧,每天开门关门,替人送信。
沈府上下的人她都认得,没有这一号。
可夫人身边的老人,她未必全见过。钱嬷嬷是明面上的管事嬷嬷,夫人手底下还有没有旁的人?
宋巧在纸上写了三个字——钱嬷嬷。
钱嬷嬷来取账册那天,宋巧留意过她的鞋。布鞋,鞋底磨得平,左脚和右脚的磨损一样,走路不偏不跛。
她不是周妈。但她可能知道周妈是谁。
宋巧把纸折起来,塞进袖中。
明天,她要想办法见钱嬷嬷一面。
窗外天色暗了下来,厨房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在风里晃了晃。
宋巧盯着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起身去灶房热剩下的烧饼。
烧饼凉了,芝麻还是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