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母抹起了眼泪。
“儿啊，不是爹娘逼你，秀娥多好啊，知根知底的，手脚麻利，你再看她的身段，一瞅就是个能生男娃的，你要去娶了她，娘保证你明年就能抱上大胖小子，一抱抱仨，不，四个、五个……”
丁济群整理了一下思绪。
1942年的豫东大部分地区都沦陷了，很不幸的是，丁家所在的村子也未能幸免。
除了小鬼子的迫害，还有当时爆发了大饥荒。
丁家算是村里的富户了，靠着祖上留下的几亩薄田和小油坊勉强活着。
相比于那些饿死的人来说，丁家的日子已经算得上安稳。
在没爆发大饥荒之前，丁济群还一直都能读书、上学，难怪他一辈子都自诩文化人呢。
就是因为有这样的条件，不用为生存而过于忙碌，丁济群的爹娘就开始给他张罗起娶媳妇的事了，娶的不是别人，正是大了丁济群三岁的表姐王秀娥。
说起王秀娥也是个苦命的人，自幼父母双亡，就被丁济群家收养，成了丁家的童养媳。
虽然扁担倒了不知道是个一字，但从懂事开始，就跟着丁济群的母亲学做针线活、干农活，里里外外一把好手。
丁济群的爹娘早就把她当成了半个女儿，想着等丁济群再大些就圆房，也好让她名正言顺地撑起这个家。
可丁济群心里却老大不乐意，他觉得王秀娥人长的不好看，两人也聊不到一块儿去。
平时王秀娥就乐意说点柴米油盐的琐事，丁济群跟她讲书中的道理、外面的世界，她根本就听不懂，动不动就说：咦，我的个乖乖呀，外面真怪呀。
所以当丁济群的父母正式提出要让两个人成亲、圆房之后，丁济群想出绝食来对抗这桩他不情愿的婚事，结果就把他自己给饿晕了。
“娘，给做碗面条，饿了”
“你总算想明白了，这就对了，秀娥那孩子肯定能把你伺候好”
丁母还以他想通了，脸上的愁云瞬间散去，连忙去厨房忙活起来。
当然了，白面面条就别想了，眼下这个年景，白面这种粮食，它的价值比一门意大利炮还珍贵，毕竟在战场上能捡来意大利炮，但是捡不来白面！
就在丁济群饿的昏昏沉沉，以为这次的任务要以饿死而告终的时候，一碗面条端了上来，丁济群也说不好这是什么面做的，大概是棒子面杂合着高粱面吧，上面还飘着两个油花。
这已经是丁家，或者说村里最好的吃食了。
时下都在吃一种当局出售的混合面，根据鬼子、伪军宣称的说法是，由大豆、高粱、小麦等40余种粮食混合而成的，并且比原先普通的粮食更加丰富营养。
实际上是由糠、麸、碎豆饼及沙石以及三四十种废弃原料合成的，长期食用会出现便秘、消化系统损伤及营养不良，已经发生了很多因食用后肠胃功能受损致死的事情。
就这，还得凭票购买，很多人还买不到，最终饿死。
唏哩呼噜的吃掉一碗面，连碗底的汤都没剩下一口。
“是不是没吃饱啊？要不娘再去给你下一碗？”
“不用了，吃饱了”
丁济群靠在炕上缓了缓神。
“爹、娘，这个亲我不能成”
“那你想干啥！”
丁父把旱烟袋攥在手里，看那架势要是丁济群不给个完美的解释，这烟袋锅子就得直接招呼到他脑袋上。
“秀娥哪儿不好了？你倒好，还挑三拣四的！”
丁父越说越气。
“我告诉你，这门亲事你应也得应，不应也得应！明个就成亲，你要是再敢绝食，我就把你绑起来，让秀娥直接入洞房！”
“爹，我知道表姐人好，勤快能干，对家里也尽心，但我俩还没出五服呢，将来生的孩子都不健康”
“谁说的？”
“老，老师说的”
关于近亲结婚的危害，丁济群也不知道现在有没有人提出来，老师更加不会说这些，豫东被小鬼子占领之后，他们为了用奴化教育的手段统治国人，要求各校必须开设日语课，这也算为丁济群会日语找了个出处。
“老师知道个屁呀！我就不该让你去读书，老老实实在家撅着腚就没那么多屁事了！”
“那就是老祖宗说的，按照祖辈传下来的规矩，这是近亲，成亲是违背伦理的，爹，你要和祖宗对着干吗？你不怕祖宗半夜来找你啊！”
丁父这下可绷不住了，旱烟袋抡的直冒火星子，丁济群自然不能眼睁睁挨揍，一碗面条的加持下，让他重新有了动力，上蹿下跳就是打不着，气的站在原地喘着粗气。
丁母见状连忙扑上来拉住丁父。
“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啊！孩子刚缓过来，可经不起你这一下！”
丁父指着丁济群气得浑身发抖。
“你，你这个逆子！为了不娶秀娥，连祖宗都敢拿出来编排！我今天非打死你这个不孝子不可！”
“反正不管怎么说，我肯定不能娶表姐，我一直都当她是我亲姐姐看待……”
既然不喜欢，那就别睡人家，不然就是害人害己。
“那你想干嘛？！”
“当兵！打鬼子！”
这句话一出，愤怒的丁父立马面露惊恐，三步并两步跑到门边，探出头左右张望了半天，确认院子里没人偷听，才砰地一声关紧木门，转过身来低吼。
“疯了！疯了！当兵打鬼子？那是掉脑袋的买卖，多少精壮汉子出去打鬼子，最后连尸首都找不着，你也想步他们的后尘？”
丁父的脸涨得通红，不是气的，是吓的。
“我告诉你，这兵你不能当！死也得死在家里！”
“爹啊，咱爷俩没必要说那么多的大道理，我就知道小鬼子欺人太甚，占了咱们的地，杀了咱们的人，烧了咱们的房子，多少人家破人亡、妻离子散，我要是不去的话，就不是个带把的爷们，老祖宗在天有灵也得戳我脊梁骨！”
“你说什么都没用！成亲的事可以再商量，就是当兵不行！屋里的，你和秀娥把门看好了，不能让他跑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