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呀是32年入党……抗战爆发后当上新二团的团长……后来参加了辽沈、平津等战役，晋升军长……我刚入伍的班长叫王疯子……满嘴的他娘的、他娘的……跟他待时间长了，我也染上了不少口头语……”
吃完饭之后，马守常拉着周秉昆进了书房，聊起过去枪林弹雨的岁月。
“反围剿的时候，我负了重伤，左胸被一发机枪子弹击穿，离心脏只差一公分，人眼看就没救了，是王疯子把他从火线上背下来，我俩那时候关系不咋的，互相看不上，我就拎着砍刀找到王疯子，说你救了我，是我欠了你的情，可我最不喜欢欠人情，咱们做个了断，老子砍两个手指还你，从今往后谁也不欠谁的”
“那肯定是没砍呐”
“是啊，老王拉住我，说佩服我是条汉子，说了不少他从没有说过的软话，给足了我的面子，我们两人从此成了好战友、好兄弟……可惜他78年的时候人就没了”
“那我大概知道该怎么写了”
周秉昆合上笔帽，把记着满满几页纸的笔记本收进衣兜。
“你写那个高山下的花环啊，我特别喜欢，不仅仅是我，我的老战友们也都很喜欢，说你写的好，写出来战争的残酷和军人的不易，秉昆，我提醒你一句，把精力多放在文学创作、放在工作上，钱是身外之物，够花就行”
“您放心，君子兰那事儿就是瞅着是个机会，想让家里人日子过得宽裕点，也让跟着我的那帮弟兄能多挣点，文学创作这块我肯定不会丢，工作也不会落下”
俩人正说着呢，曲秀贞突然进了屋。
“诶，你不是去给金大姐拜年了吗？怎么这么快回来了？”
“正跟金大姐唠家常呢，首都来电话了，秉昆，你嫂子郝冬梅打回来的，她知道你是我干儿子，就让她妈转告你，让你立马回首都，你妈病了”
“病了？走的时候好好的啊？”
“说是跟你那个姐姐有点关系，快回去吧”
周秉昆点点头，他知道李素华要是病的不厉害，也不可能让自己马上回去。
匆匆告别之后，他乘坐马守常安排的轿车赶到火车站，幸好赶上了最近一班去首都的火车。
等到了首都之后，他先回了家，周秉义和周志刚在家帮着看孩子呢，郝冬梅和郑娟则是留在医院照看李素华。
见周秉昆气势汹汹的出了屋，周志刚想撵上去，但看到家里的几个孩子，就连忙把周秉义推了出去。
“快！快去医院！你弟弟那个脾气，到了医院还不定得怎么发疯呢！”
“对对付！周蓉在那！”
周秉昆披上大衣就往外跑。
“爸，你别着急啊，到了那儿我会劝着他的……”
“诶呀，别啰嗦了，快去吧！”
等周秉昆到了医院的病房之后，发现病房里只有郑娟和自己母亲李素华。
老太太已经醒了，看起来好像没太大的事，正在那捧着搪瓷缸子喝茶水呢。
“妈、娟儿”
“呀，你回来了？咋这么快呀？”
“是啊，好不容易回去一趟，多在那待几天呐，和你干爸干妈多请教请教，马上就当官了，还是团委的副书记呢”
“这不是听了病倒了，我就立马回来了么，吓坏我了”
说着，周秉昆脱下身上的羽绒服，递给了一旁的郑娟。
“妈没事，就是血压有点高”
“心脏也不太好，大夫说妈得在医院观察几天”
郑娟接过羽绒服，轻声补充道。
“其他人呢？都哪去了？”
“出去给我和娟儿打饭了”
李素华醒来后，女儿周蓉就跪在地上连连认错，老太太是被周蓉气的够呛，但这毕竟是她的女儿，十几年朝思暮想的人，因此还是原谅了她，只不过对冯化成还是那个态度，见都不想见。
冯化成干脆不进病房，就在外面守着，困了就裹着大衣在走廊的长椅上睡觉，反正他现在也没地方可去。
不知情的医生、护士都说冯化成孝顺。
“秉昆，当着妈的面，你可得收收脾气，大夫说她不能受刺激……嗯，你姐那个人是挺……是挺麻烦的，但为了妈你也得忍”
郑娟把周秉昆拉到病房的外面，小声说道。
“放心吧，当着妈的面我肯定不能跟她吵起来，那谁呢？冯化成呢？你不说他一直在走廊待着吗？我咋没看见他影呢？”
“可能跟嫂子她们出去打饭了吧，对了秉昆，这次回去见到我妈了吗？”
“那能不去看看么，放心吧，妈、光明现在都挺好的，光明现在是有工作的人了，还不少挣呢……”
周秉昆上大学后，邵敬文接任江辽省出版社的社长，此时国家鼓励事业单位人八仙过海、各显其能。
邵敬文上任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成立了演出活动承办部，白笑川任主任，有自主招人权，但不占江辽省出版社的事业编制指标，并允许刻公章、挂牌、租办公室、设专线电话。
说白了吧，白笑川仍属江辽省出版社的人，每月由出版社开工资，但那个部门必须每半年向社里交一笔创收费，交够了，享有经济自主支配权。
白笑川在曲艺界里，起码算儿子辈的，尽管是儿子辈的，在江辽省那也称得上是一个人物。
在他的号召下，江辽省曲艺界的众多名家新秀纷纷响应，当然，白笑川也忘不了小徒弟郑光明。
生活好的年头老百姓对娱乐的要求水涨船高，生活压力大的年头他们对娱乐的要求也分外强烈。
白笑川他们赶上了机遇，他们的活动其实就是后来文艺界人士所谓的走穴。
一场走穴下来，少的时候每人分个十块二十块，多的时候五六十元，郑光明跟着干了一年，竟然攒下了小八百块。
“妈和光明在红旗街那相中了一套楼房，一楼，一大一小两间屋，进门是客厅，里面是厨房，左边小屋，前边大屋，人家要一千二，差了四百，我顺手给补上了”
“那可真好，他俩腿脚都不方便，一楼进出方便，不用爬楼梯，冬天也不用烧煤了”
“可别这么说，你妈现在腿脚利索着呢，前几年病病殃殃的，现在精神头老足了，天天跟着光明一起出去走穴——”
“秉昆，先别说了，嫂子他们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