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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明月刚悻悻退去,海棠这一处,仍不得清净。
不多时,一道颀长身影踱了过来。来人一身亲王常服,玉带束腰,行止从容,生得极是俊逸——眉目深邃,骨相清挺,笑意温文,唯独一双眼睛太亮,亮得教人瞧不真切底下藏着什么。正是睿王赵承珩。
“海棠妹妹独坐于此,倒清雅得很。”他不请自来,在海棠对面从容落座,姿态亲昵得仿佛多年旧识,“本王前些日子命人送去府上的几样物件,都是悉心挑选的,妹妹是不喜欢?怎的听闻……都原封不动退了回来。”
语气里带着几分似真似假的怅然,那双亮得惊人的眼,却始终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
海棠搁下橘子,起身不咸不淡地欠了欠身:“殿下厚赐,海棠受之有愧,故而璧还。臣女平素用不上这些身外之物,还是留着赏给更合用的人吧。”
赵承珩也不恼,唇角笑意反倒深了些:“海棠妹妹何必这般见外。你我两家,本就该多亲近亲近才是——”
“睿王殿下。”
一道清冷嗓音不轻不重地插了进来,恰恰截断了他未尽的话。
众人循声望去,萧致远不知何时已立在当地。那身绛红礼服还未换下,肩宽背挺,居高临下地看着兀自端坐的睿王,面上是挑不出半分错处的礼数,眼底却是一片毫不掩饰的冷。
“陛下方才还在寻殿下。”萧致远淡淡开口,“说有几句体己话,要单与殿下说。殿下这般贵人,总不好叫陛下久等。”
赵承珩眸色微微一沉。他与萧致远素来面和心不和,此刻当着众人的面被截了话头,又搬出皇帝来压,纵有千般不愿,也只得端着温润假面,慢条斯理地起身:“原来如此,那本王便先去了。”
临走时,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海棠一眼,又似笑非笑地睇了萧致远一眼,才不紧不慢地踱步离去。
一场险些缠上来的纠葛,就这样被萧致远三言两语,轻描淡写地解了。
海棠怔怔望着他。萧致远却不看她眼底的错愕,只垂眼扫过她面前那一小堆剥下的橘皮,脚步微顿,临走时淡淡丢下一句:“橘汁沾了手,不好洗。”
海棠指尖还沾着凉丝丝的橘汁,一时没反应过来——他这般不讲道理、不近人情的人,竟会为这等细碎小事,特意停这一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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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殿内烛火煌煌,数十支鎏金盘龙烛台燃着龙凤喜烛,红焰跳荡,将满室映得一片暖红。朱红立柱悬着洒金喜帐,织锦缠枝莲纹垂落至地,风过处,帐角银铃叮当作响,细若蚊吟。
案上摆着两只赤金合卺杯,杯身錾刻并蒂莲纹,旁侧堆着枣、栗、桂圆、花生,颗颗饱满莹润。喜床铺着大红织金云凤被褥,枕畔压着同心结,金线缠得细密,穗子垂在素色锦缎上,艳得灼眼。帐钩悬着白玉连环,映着烛火泛出温润光泽,龙涎暖香混着淡淡桂花香,从博山炉里袅袅漫出,裹着满室喜气,沉得人心头发软。
窗外偶有更鼓轻响,室内却静得只剩烛火噼啪的微声。红影摇落在壁上,将殿内的金玉繁华都揉得软了,褪去几分朝堂庄重,只剩新婚夜独有的、暖融融的缱绻。
太子赵承瑾俯身,清俊眉眼盛着满满的温柔,亲手掀起谢云凝的盖头。烛光里,她眉眼弯弯,温婉清丽,芙蓉面上还沾着拜堂时未散的薄红,凤冠垂珠映得那张脸愈发温润可喜。
他看了她十几年,这一刻却仍觉心口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凝视着她,眼底满是化不开的珍视与疼爱,仿佛掌心里捧了许久的人,终于真真切切成了他的妻。又忙不迭扶着她,连声让她卸了沉重头面:“凝儿累了吧?戴了一日,脖子酸不酸?”
谢云凝眼眶还红着,却忍不住笑:“殿下倒记得清楚。”
“你的事,我哪件不记得。”太子执了她的手,亲自替她摘下凤冠,动作笨拙却极用心。
喜娘退下,合卺酒斟上。两人交臂而饮,谢云凝微醺,面上飞起薄红,倚在太子肩头,低低笑出了声。
他们是自小一块儿长大的,他知她喜好,她懂他心思,情深意重,原非一朝一夕。红烛高烧,帐暖香融,这一夜,终得圆满。
喜服层层褪去,委作一地霞色。他指尖拂过她鬓边,取下最后一支钗,乌发便如瀑般泻落肩头。她微仰了脸,由他俯身靠近,呼吸交错间,满室只剩彼此的温热。帐外红烛轻轻爆了个灯花,细响一声,像是替这一夜,悄然合了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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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海棠不曾回将军府。
谢云凝早替她留了东宫偏殿——挨着正院的一处静室,一应俱全,连她素日爱用的茶具都让人备下了,还把长公主府那架“绿绮”古琴一并搬了来。那是先帝御赐之物:海棠十四岁宫宴上抚了一曲《流水》,惊动四座,先帝大悦,便将这架焦尾名琴赏了她。
知她不愿回长公主府触景生情,白日里凝儿还同她说:“往后你随意出入,这东宫,便是你的半个家。”
是夜,海棠躺在偏殿锦被里,窗外月色清清。
白日里长街那道遥遥的对视,又浮上心来。还有喜宴上,他轻描淡写替她解围的话,和临走时那句不相干的闲话。萧致远策马而来的模样,绛红衣袂,眉目潇洒,和初见时高头大马上的冷峻、将军府里扶簪的意外,竟都不大一样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软枕。
那样一个不近生人的人,怎么偏偏就肯为她停那一停呢。
明日,该去凝儿跟前,好好闹一闹她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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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沉浓。另一头,镇国公府内却还亮着灯。
萧致远回府,屏退下人,独自浸在浴房热汤里。温水一遍遍浇过肩背,将宴上沾的满身酒气与喧闹慢慢洗去。可不知怎的,酒气淡了,心绪反倒愈发清明——清明的,全是那姑娘的影子。
是长街接亲时,凤舆旁那一掠而过的身影:她身着盛装,面上却静如止水,仿佛满城欢腾都与她无干;是喜宴上苏明月当面发难,她不卑不亢,只淡淡一句便将人轻轻挡了回去;也是角落里,她低着头小心翼翼剥着橘子,指尖沾了凉丝丝的汁水,浑然不知自己那点谨慎模样,落在旁人眼里,竟教人心头发软。
一桩桩,一件件,怎么都挥不去。
他闭上眼,水珠自额角滑落。
萧致远素来冷情,二十三年间,从未对哪个女子动过心。可这一刻,他忽然就懂了沈毅朗那句每每说得理所当然、他却只当是兄长护短的话,
“我那妹妹,是这世间顶好的女子。”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