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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迷 > 其他类型 > 满城海棠不见归人 > 第二十四章 丹碧果甜?素斋味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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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丹碧果甜?素斋味淡

——

一行人转身沿石阶下山。萧致远刻意落在海棠身后半步,不远不近,目光始终凝在她脚下的青石板上。但凡遇着湿滑陡峭处,他便悄悄放缓步伐,贴合她平缓的步速,指尖微蜷,似是随时准备伸手相扶,却始终不曾逾矩半分。山风卷起她鬓边碎发,他指节动了动,几番想上前替她拢一拢,终究还是忍住了,只将那点柔软心思,沉沉压回掌心里。

睿王赵承珩落在最后。他一路瞧着前头那道玄色身影半步不离地缀着海棠,眼底的温润早褪了个干净,覆上一层薄薄的阴翳。方才桂园论花、山顶手谈,他费尽心思寻的每一个话头,都被萧致远不动声色地截了去,末了还被一句“观棋不语真君子”当众落了脸面。这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偏生面上还要维持着亲王雍容,笑意噙在唇角,比哭还难看几分。

行至半山腰,道旁生着一丛茂密灌木,枝桠间缀满赤红小果。萧致远忽然开口:“你们稍等片刻。”

不等众人回应,他足尖一点,纵身跃入树丛,枝叶簌簌响动,惊飞了几只山雀。睿王眉梢一挑,正欲拿“世子好雅兴”打趣两句,话未出口,林中动静已停。

萧致远手持一根缀满赤红小果的枝桠走出来,指尖被灌木硬刺划了道细口,血珠缓缓渗出来。他浑不在意那道伤口,径直立到海棠身前,指尖极小心地,一颗颗将枝上饱满的丹碧果摘下,尽数摊入她掌心。手上有伤,动作却稳得很,只是一路摘下来,血珠多渗了几颗,沾在果皮上,晕开一点殷红。

华阳眼尖,当即上前半步,自袖中抽出一方绣锦帕递到他面前,语带关切:“世子手伤了,快擦擦吧。”

萧致远低头扫了眼那道还在渗血的细痕,并未伸手接她的帕子,反倒转向海棠,声线平稳听不出情绪:“沈姑娘可方便,借条帕子一用?”

海棠一怔,自袖中取出自己的素白手帕递了过去。萧致远接过,低头将伤口随意裹了两圈,打了个利落的结。那方素净的帕子,便在他指尖处晕开一道淡淡的绯红,像落了瓣桃花。

掌心堆着二十余颗鲜果,果皮薄得透亮,果香清甜袭人。萧致远垂眸望着她,声线难得放软了些:“这是丹碧果,山里野生的,无害,你尝尝。”

海棠捏起一颗送入口中,酸甜汁水瞬间在舌尖炸开,清爽解乏,比京中蜜饯铺的果脯还要鲜灵几分。她眉眼一弯,忙从掌心拣出两颗,递到萧致远面前:“你也尝尝,味道很好。”

萧致远并未推辞,接过果子放入口中,低声道:“北境山野也生丹碧果,只是水土苦寒,远不及京城山间饱满。往日行军偶遇一丛,全军将士都要欢喜半日,当稀罕物分着吃。”

一旁的睿王把这一幕尽收眼底,喉间那点酸意直往上涌。他也想上前说句什么,可萧致远摘果、递果、闲谈,一气呵成行云流水,竟没给旁人半分插话的空隙。他袖中的手紧了紧,到底还是端着笑,慢悠悠踱上前,语气听着关切,字字却往人心口扎:“世子倒是好兴致,为着几颗野果,堂堂镇北王世子亲自钻灌木丛,也不怕污了官袍、伤了贵体。”

他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萧致远指根那方素帕,唇角微勾:“世子久在边关,行事不拘小节,倒也是一片真性情。”

话说得漂亮,明着赞他率真,暗里却笑他失了世家体面,想在海棠面前贬他几分。

海棠捏着果子的指尖微微一顿,抬眸淡淡看了睿王一眼,没接话。

萧致远却浑不在意,只低头蹭了蹭包着帕子的指尖,语气平平:“野果虽小,是心意。手上这点划伤,比起北境将士的刀口箭伤,算不得什么。殿下久居京华,不知边关疾苦,也是常情。”

一句“久居京华,不知边关疾苦”,又不轻不重地把睿王噎了回去。赵承珩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正要再寻话头,华阳郡主已经凑了上来。

她眼睛亮晶晶地望着海棠掌心的丹碧果,嘴里嚷着:“沈姐姐别一个人吃呀,给我尝尝!”

尝了一颗,眼睛又瞟向海棠掌心剩下的,干脆直接把空着手摊到她面前,晃了晃撒娇:“好好吃的果子,姐姐一个人也吃不完,再给我几颗嘛。”

海棠指尖微微一缩——这是萧致远亲手摘给她的。可华阳的手已经摊在眼前,众目睽睽之下,她不好当众驳她面子。犹豫一瞬,到底还是松了指尖,将掌心剩下的果子尽数倒进了华阳手里。

华阳心满意足地收回手,拈起一颗丢进嘴里,眉眼都笑弯了。

萧致远将这一幕看在眼底,那点还没来得及收起的柔光,一瞬便冷了下去。他垂了垂眼,长睫掩去眸中情绪,什么也没说。

不多时行至山脚,恰好遇上前往斋堂用午膳的一众宾客。男宾女宾就此分道而行。萧致远与睿王对着海棠、华阳微微躬身,转身随一众男子往南边的宾斋堂走去。

转身时,萧致远不动声色地将指上那方染了血痕的素帕解下。帕角绣着一枝半开海棠,针脚细密,是他方才便留意到的细节。他指腹轻轻抚过那朵绣花,顿了一瞬,他才将帕子仔细折好,收入袖中最稳妥的地方。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海棠正低头听长公主说话,侧影温温柔柔的,浸在日光里。他眸色沉了沉,才转身大步离去。

睿王将他这一回头,也看得分明。

——

嘉公主快步迎上来,拉住正捧着丹碧果小口品尝的华阳,眼底藏着藏不住的期许,轻声问:“同萧世子一路闲谈,相处得可好?”

华阳咬着果子,眉眼间漾起得意的笑:“萧世子人极好,全然不似旁人传的那般冷硬难近。一路同我们讲北境风土草木,还特意入林摘了丹碧果——娘你瞧,这一捧都是他摘的。”

她说着将掌心果子往前递了递,好叫母亲看清,又刻意咬重了语气:“女儿原以为他是个很凶的人,如今看来倒还好。他还跟我说了好些北境行军的事呢。”

明明是萧致远说给海棠听的,经她口中一转,倒像是独独说给她一个人的。

嘉公主闻言,眼底笑意愈发浓烈,暗暗点头,当即转向国公夫人贺兰君,笑道:“夫人教养得好世子,果然是万里挑一的人物,连我们华阳都赞不绝口呢。”

国公夫人闻言,面上笑意更深,目光在华阳身上停了停,满是赞许。

华阳将国公夫人那道赞许的目光收在眼底,心头又添了几分得意。

海棠立在一旁,手中空空如也。她不是没看见华阳瞥过来那一眼里的得意,也不是没听见嘉公主讨好国公夫人的那些话。心底五味杂陈,果子被华阳尽数要了去,连自己的帕子也被他收走了。说不清是方才他偏要借她帕子时,心头那一下轻跳;还是瞧见他眼底柔光暗下去时,那一丝莫名的不自在。

她只缄默不语,默默跟在长公主身侧。

长公主察觉到她心绪纷乱,悄悄伸手,指尖轻轻捏了捏她的手背,抬眼看向她,眼底满是疼惜,低声问:“上山游玩,可还舒心?”

海棠轻轻点头,未再多言,随众人踏入了素斋堂。

——

南宾斋堂里,男客们分席而坐。宁王府嫡长子、户部尚书家公子几个凑在一处闲谈,有人想拉萧致远同坐,他连话都没接,只搁下一句“不必”,便径自择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垂眸自斟了盏清茶。周身那层生人勿近的冷冽,又重新罩了回来。

裴烬独坐另一隅,大红官袍衬得眉眼锋利。自落座起便沉着脸一言不发,指节偶尔叩一叩案面,目光沉沉,不知在想什么。方才入园时远远瞥见海棠发间那支玉簪的暖意,早被睿王那番上蹿下跳的算计,耗得只剩冷意。

睿王却踱到萧致远对面坐下,亲手替他斟了盏茶,姿态做得极是亲厚:“世子今日兴致高,本王还是头一回见你与哪位姑娘说这许多话。”

他呷了口茶,状似随意地开口:“说起来,沈家那位——沈海棠,世子与她,是旧识?”

萧致远执盏的手纹丝不动,淡淡道:“沈毅朗是萧某在北境的同袍,过命的交情。他的胞妹,自当照拂一二。”

“照拂一二……”睿王咀嚼着这四个字,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声音压低了些,却恰好能叫邻席几人听见,“世子有所不知,这位沈小姐,可不是寻常闺秀。三年前她与谢状元定了亲,未及过门,谢状元便坠了崖,尸骨都没寻见。京里都道她命硬,克得未婚夫婿尸骨无存;她自己倒守着这段未竟婚约,素衣素食,闭门谢客,生生把自己尘封了三年。”

他顿了顿,目光在萧致远脸上细细一转,语气添了几分“体恤”:“世子是厚道人,念着同袍情分照拂她,本是善举。只是……这满京城的眼睛都看着呢,世子这般殷勤,若传出些风言风语,脏了姑娘的名节,倒是好心办了坏事。世子说,是不是这个理?”

一番话绵软周全,占尽了体贴道理,实则字字都在敲打:沈海棠心里装着死人,你再上心也是白费;再者,与她走得近,于你、于她的名声也都不好。

裴烬在一旁听着,握茶盏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抬眼锐利地剜了睿王一眼,那目光里的寒意,几乎要凝成实质。若非顾及场合,他几乎要拍案而起。

萧致远却连眼皮都未抬。

他搁下茶盏,“嗒”的一声轻响,在略有些喧闹的斋堂里竟分外清晰。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掷地:“殿下惦记沈姑娘的名节,萧某替她领情。只是流言之所以为流言,正因它出自那些不敢当面言说、只会背后嚼舌之人的口中。”

他终于抬眼,目光平静地落在睿王脸上,那眼神冷得像北境十二月的寒潭,淬着冰碴子:“沈姑娘是萧某同袍的胞妹,行得正,坐得端。谁若在背后编排她半个字,萧某只当那人是与将军府过不去,与镇国公府过不去。”

一句话,直接把“编排海棠”钉成了“与镇国公府、与镇西将军府为敌”。

斋堂里一时静了下来,邻席几个公子交换着眼色,谁也不敢接这个话茬。谁都知道,镇北王世子说得出做得到,真惹恼了他,别说官位爵禄,能不能完好走出这佛光寺都难说。

睿王脸上的笑意彻底挂不住了,青白之色一阵翻涌。他张了张口,却发觉萧致远这话堵得密不透风——他若再多说一个字,便坐实了自己是那“背后嚼舌之人”。

半晌,他才干笑一声,端起茶盏从容饮了一口,放下时面上已恢复了温润神色:“世子重情重义,本王佩服。是本王多虑了。”

话虽如此,垂下的眼底,那点算计却愈发深沉。将军府的兵权,长公主府的声望,还有这个软硬不吃的萧致远……看来都不是能轻易拿捏的。他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心底冷冷盘算:软的不成,便只能来些别的法子了。

——

北宾斋堂那头,素鸡、素肉、素丸子摆了满案,皆是豆制品所制,做得精巧,看着倒有几分以假乱真的意思。

海棠自幼天生忌口豆类,闻着盘中浓重的豆腥气,便觉胸口发闷,胃里隐隐犯呕。她只轻轻舀了一勺清菜汤,就着小口啃下半块白面馒头,便再无半分胃口。

萧知意坐在她身侧,见她碗筷几乎未动,歪着头纳罕:“沈姐姐怎的不吃?这寺里的素斋是京中一绝呢。”

海棠唇角牵起一抹浅笑,轻声道:“多谢知意妹妹惦记,我自幼食不得豆物,闻着便闷。上午登山赏桂也乏了,想先回去歇歇。”

一上午登山闲谈耗费了不少心神,此刻浑身都泛着倦意,更兼心口堵着说不清的情绪,只盼着回房静一静。她便同席上的长公主低声告了罪。长公主握了握她的手,眼底满是疼惜,低声嘱咐她好生歇息,这才由着她独自先行离席,回了寺院安排的静室。

一室清幽,窗棂半掩,山风携着淡淡桂香穿窗而入。海棠卧在软榻上,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谢云舟坠崖前那句温软的“海棠别怕”,一会儿是萧致远讲北境故事时,眼里盛着的光,一会儿又是那捧递到她掌心、红艳艳的丹碧果。

翻来覆去许久,才在满室桂香里,沉沉睡了过去。

窗外日影渐渐西斜,拉长了檐角的影子。这一觉,她睡得很安稳。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