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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名震金銮?暗潮将起

——

沈海棠的话音刚刚落下,殿中气氛像被寒风冻住一般凝了一瞬。

“我夫君”三个字轻飘飘砸在金砖地上,却像掷了块巨石进平湖,瞬间激起千层浪。武将席上几位老臣端着酒盏的手顿在半空,面面相觑;命妇席上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闺秀们掩着帕子,眼神里一半是震惊,一半是痛快;睿王指尖的酒盏转了半圈停住,眉梢微挑,显然也没料到这个看似温婉的沈家姑娘,竟有这般当众认爱的胆色。

凝儿坐在海棠身侧,指尖攥得素帕都起了皱,心口突突直跳,又是紧张又是解气,差点就要拍案叫一声好。太子坐在上首,目光淡淡扫过殿中,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储君的端严神色。

就在满殿细碎的议论声渐渐浮起来的时候,一道温淡却带着威压的女声,轻轻巧巧插入了僵局。

“海棠,别胡闹了。“

苏贵妃缓缓放下手中汝窑茶盏,瓷盖与盏沿相碰,发出一声细而清的响。她声音不大,却带着深宫贵妃惯有的长辈威严,不轻不重落在殿中,恰好压下了周遭细碎的议论。她望着殿中的少女,眉眼间带着几分“为你好“的规劝,像在提点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你与致远无媒无聘,名分未定,当众说这些话,恐失了世家姑娘的体统。“

满殿目光唰地又聚回海棠身上。海棠眉心微蹙,正要开口辩驳,一道玄色身影却先她一步踏了出来。

“贵妃娘娘有所不知。“

萧致远上前半步,恰好挡在海棠身侧,将她半护在身后。他朝着苏贵妃躬身行礼,姿态恭谨周全,声音却稳得像钉在殿中金砖上,这句话分明在心底盘桓了无数遍,此刻说出来字字沉实:“陛下此前已恩准末将与沈姑娘的婚事,只待择日颁下圣旨。并非无媒无聘。“

他直起身时,目光没有看苏贵妃,侧过头飞快地看了海棠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没有人注意到。可海棠注意到了。那不是得意,不是邀功,只是一种无声的确认:我在。

海棠也正抬着头,看着他,目光里是坚定和信任,满满的都是爱意。

苏贵妃捻着碧玉佛珠的手指猛地一顿,抬眼看向萧致远,眸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她没再多言,缓缓转过头,目光投向御座上的承平帝。满殿的视线也跟着齐齐调转,浩浩荡荡落在了帝王身上。

承平帝端着酒盏,指节轻轻摩挲着盏沿,沉默了片刻。殿内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连廊下的宫灯都似晃得轻了。他没有立刻接话,目光在苏贵妃面上落了一瞬,又缓缓移开。那一眼极淡,苏贵妃却微微垂下了眼帘。半晌,他放下酒盏,目光稳稳落在沈明章的席位上,声音慢悠悠的,听不出喜怒:

“沈将军,你怎么说?“

沈明章缓缓放下手中铜爵,金属酒盏碰着案几,发出一声沉实的响。他站起身,青色武将常服衬得他肩背宽厚,满是沙场风霜之气。他先抬眼望向殿中,女儿穿着玫红锦裙立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就是一株不肯弯腰的海棠,明明眼底还带着慌,却半步不肯退。再看身侧的萧致远,青年眉眼坚毅,望向海棠的目光里,藏着连他都骗不过的郑重。

老将军沉默着,没说话。满殿人都屏住了呼吸,等着他一句话定乾坤。坐在不远处的几位老臣交换了一个眼神,沈明章这人的脾气,他们在朝堂上领教过太多次了,他若不愿意,谁来都没用。睿王坐在自己的席位上,指尖在杯沿上轻轻画着圈,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倒要看看,沈明章当着满殿文武的面,能怎么说。

良久,他才开了口。声音不高,带着沙场老将特有的低沉沙哑,却字字干脆,像落锤定音,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臣——同意。“

简简单单三个字。不响亮,不煽情,就是一个当爹的,在满殿文武面前点了头。满殿的气氛松了一瞬。几位和沈明章交好的老臣悄悄舒了一口气。

林南栀坐在席间,听着丈夫那句沉哑却干脆的“同意”落定,唇角悄悄弯起一抹温软的笑意,指尖轻轻摩挲着微凉的瓷盏沿口,这人嘴硬别扭,揣着顾虑拧了这许久,今日能当众应下这话,倒真是答得合她心意。

承平帝没有再说什么。他端起酒盏又喝了一口。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但那口酒喝下去的时候,这件事就算是定了。殿中丝竹声重新响了起来,几位大臣交换了一个眼神,低声交谈着什么,像是在消化今夜一连串的变故。

可赫连玥哪里肯甘心。她死死盯着海棠,指尖攥得指节发白,腰间银饰随着急促的呼吸叮铃乱响,眼底的怒意几乎要溢出来:“你凭什么跟我争?我是北戎长公主,身份尊贵,容貌也不输你半分,你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

她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带着草原儿女特有的直白与尖锐。可殿中没有人附和她。大靖的朝臣们只是安静地看着,像是在看一个不懂规矩的外客在撒泼。赫连玥感觉到了那种沉默里的排斥,脸色更白了几分。

海棠没等她说完,便轻轻打断了她。

她立在殿中,玫红色裙裾纹丝不动,声音也平平静静的,不像赫连玥那般尖利刺耳,倒像秋风吹落的一片梧桐叶,轻轻稳稳落在地上,分量却不轻:“公主,结亲不是市集挑货,不比身价,不比排场。我们大靖的女儿家,是父母掌心的明珠,是夫君心尖的至宝,从来不会拿自己去跟旁人比高低。“

这番话不重,却像一阵清风扫过殿宇,压住了赫连玥余下的声响。几位年长的命妇微微点了点头,这话说得体面。苏贵妃捻着佛珠的手指又顿了一顿,面上却没有再露出什么情绪。

她顿了顿,抬眼望向赫连玥,语气轻淡得像拂过湖面的微风,偏生带着斩钉截铁的笃定:“纵使我样样不及公主,只要萧大将军愿娶我、疼我、守着我一生一世一双人,那便是我的福气。”

她停了一息,自嘲一笑,

“若真要说我有什么胜得过公主,大抵是命好些罢了。”

话音落时,她唇角浅浅一弯,眉眼舒展从容,落落大方的模样,倒像只是在与闺中密友闲话家常,半分剑拔弩张的火气都无。

最后一句话轻飘飘落下来,像一片羽毛落在了赫连玥心口上,却重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可海棠那话说得滴水不漏,既不贬低自己,也不抬高对方,偏偏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她最在意的地方。“命好“两个字,比任何辱骂都让她难受。

赫连玥的脸“唰“地涨得通红,又气又窘,声音陡然拔尖,像塞北刮过的烈风,又锐又响:“你不要脸!你——“

殿中几位命妇微微皱了皱眉,草原公主的做派,终究和京中闺秀不同,这种场合下高声叫骂,自己就先失了身份。裴烬端着酒盏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眉梢微挑,眼底掠过一丝不以为然,这位公主,倒是把最后一点体面也喊没了。

“公主慎言。“

海棠的声音骤然沉了下去。不是尖利的呵斥,倒像一柄寒剑缓缓归鞘,带着沉沉的威压,闷声砸在人心上。她看着赫连玥,眸中没有半分怒色,只有一片平静的凛然,像寒潭映着冷月,容不得半分冒犯。

赫连玥被她那一眼看得竟一时语塞。她在草原上从未被人这样看过,不是愤怒,不是惧怕,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不带任何情绪的审视。

她顿了顿,语声不高,却字字沉实,像从沙场烽烟里淬出来的一般,每个字都带着沈家数十年戍边的底气:

“北戎西境之外,还驻着三十万镇西大军。领兵的,是我兄长沈毅朗。“

又一顿,她微微抬了抬下巴,目光清亮,一字一句清清楚楚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

“我是镇西大将军沈明章的嫡女,沈海棠。

还请公主略施薄面。”

沈海棠。在此刻之前,于满殿朝臣眼中她不过是镇西将军府寄养在京城的深闺女子。可当她立在千盏宫灯之下,对着北戎公主清清楚楚吐出自己名字的刹那,满殿再无人敢存半分轻慢。

给她撑腰的,哪里只是兄长麾下那三十万镇西大军?更有萧致远手握的四十万镇北铁骑。西北两境的雄兵遥遥为她站台,这瞧着纤柔的小女子,腰杆硬得能顶起大靖半壁边关的风风雨雨。

萧致远立在海棠身侧,目光落在她微扬的下颌线上。这哪里是需要藏在人身后避风雨的娇花,分明是株与他并肩而立、根脉相缠的青树,同承风雪,共对刀兵。唇角的笑意漫上来,压都压不住,连眼底都浸着滚烫的温柔。

恰在此时,海棠侧过脸,坦坦荡荡地望了过来。两人目光撞在一处的刹那,无需半分言语,彼此眼底的笃定、暖意与了然已尽数相通,眼里只看得见彼此。

睿王指尖的转动停了下来。他的目光在海棠身上停了一瞬,那是他第一次用一种近乎认真的目光看她。他放下手,端起酒盏抿了一口,什么也没有说。

赫连玥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她第一次正眼看向海棠,不是看一个情敌,而是看一个她从未真正打量过的人。赫连玥忽然明白了,她在草原上学的那些道理,在大靖这个人面前,一条都用不上。她垂下眼,腰间的银饰没有再响。她退后半步,没有再开口。她身边的北戎侍女低下了头,不敢看任何人的脸。

赫连煦站在殿中,面色骤然变了。海棠?沈海棠?这名字像一道闪电劈进他脑子里,将三年里所有的碎片瞬间拼到了一起,那枚玉坠、那个反反复复念叨的名字、那个在深夜对着月光出神的人。三年前他握着那枚玉坠问过无数次的人,此刻就站在他面前。

他猛地侧过头,看向谢云舟,他的那条手臂从指尖到肩膀都在剧烈地颤抖,他用另一只手死死握住自己的手腕,才勉强没有让自己站起来。那副银色面具遮住了他的脸,可他攥紧案沿的指节,已经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三年了,他从未见过这人这般模样。昔日跌落悬崖、生死悬于一线时,眉眼间连半分皱眉都无;北戎朝堂波诡云谲,无数明枪暗箭迎面袭来,他也陪着自己,始终神色不改,从容拆解,仿佛天塌下来都能稳稳扛住。

可此刻,谢云舟隐在席位的灯影里,端着酒盏的手克制不住地发颤,指节绷得泛出青白,连肩背都绷成了一张拉满的硬弓,在无人留意的角落簌簌发颤。

那句清清楚楚传遍大殿的“一生一世一双人”,是他埋在骨血里念了四年的话,是他从鬼门关爬回来都要兑现的约定。

可终究,不是说给他听的。

赫连煦站起来。满殿的目光又一次聚拢过来。他看着海棠,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像是压着什么即将破土而出的语气——

六皇子身侧,那个戴着银色面具的身影猛地攥紧了桌沿。他知道赫连煦要做什么。他想阻止,可他整个人都在发抖,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海棠?你就是沈海棠?好一个沈海棠——你确定你要跟萧大将军,一生一世一双人?“

海棠看着他,眉头微微蹙起,不明白这个北戎皇子为什么忽然用这样的语气问她,更不明白他话里藏着什么。她没有回答,只是无声地望回去,眼神清亮,没有半分闪躲。

殿中忽然安静了下来。

不是方才那种剑拔弩张的死寂,而是一种奇异的、像是所有人都在等着什么的安静。丝竹声不知何时停了,烛火噼啪的轻响格外清晰,千盏宫灯的光落在殿中每个人脸上,明暗不定。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