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护住米颠那批镇煞古物、要反过来钓上尊那伙人,陈平却没急着动手。
“硬护,护不住。”回到落脚处,他把这几日摸来的底细,摊在苏晚晴、顾清面前,慢悠悠道,“贺猛一系的红穗漕工,明里暗里,几百号人;那黑篷船上的,还是上尊的爪子。晚辈几个人,守着米颠那间破铺子,是守不住的。”
“那怎么办?”顾清急问。
“记着晚辈那句老话——”陈平不紧不慢地,呷了口茶,“对付一个庞然大物,从不硬碰。得先看清,它自个儿,是不是,裂了缝。”
“这万商渡漕帮,缝早就裂开了。”
他屈指一样样数:
“漕帮眼下,两把算盘。一把是那病榻上的老帮主,和他手底下系青穗的老漕工。这些人念着漕帮几十年‘过江钱有数、买卖讲规矩’的老底子,眼看着贺猛把这份几代人攒下的信义,一点点败光,心里早憋着一口气。”
“另一把,是那当权的少帮主贺猛,和他手底下系红穗的一伙。这些人跟着贺猛涨过江钱、抢老漕工的生意,捞得盆满钵满。贺猛在,他们的好处就在。”
“这两把算盘,本就打不到一处去。”陈平的眼里,精光渐盛,“如今,贺猛又勾搭上了上尊那伙黑篷船的‘客人’——那就更热闹了。”
“晚辈猜,”他一字一句,“贺猛这蠢货,未必知道那伙‘客人’的真底细。在他眼里,那不过是一伙,出手阔绰、能给他撑腰、还能帮他压住那些老漕工的‘财神’。他只当,是他,在借那伙人的势,稳自己的位子、发自己的财。”
“他不知道——他,才是那伙人,借来当刀、当幌子的,一枚棋子。”
苏晚晴听得明白了:“你是说,先从那被贺猛架空的青穗一系,撬起?”
“对喽。”陈平笑了,“撬两虎相争的缝,得先找那只,憋着气、又斗不过、正走投无路的‘虎’。”
——
那青穗一系的领头,是个姓沙的老漕工,人称沙老大——老帮主几十年的把兄弟,一根篙,在这大江上,与老帮主,从穷小子撑到今日。如今,老帮主病倒,他这把老骨头,被贺猛一系,处处挤兑、架空,抢了他大半辈子的生意,夺了他手底下老漕工的饭碗,气得日日在江边,闷头喝酒。
陈平寻着沙老大时,这老汉正就着一碟花生米,一个人闷闷地,灌着劣酒,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写满了几十年老弟兄基业、眼看败在旁人手里的悲愤。
陈平也不多话,只让郑老篙——同是这大江上的老水人、与沙老大相熟——引着,在他对面,坐下,替他,续上酒,陪他,慢条斯理地,喝。
酒过三巡,沙老大那憋了大半年的话匣子,借着郑老篙的引子、借着陈平那副肯听、肯陪的实在样,慢慢,就松了。
“……我沙某,对不起老帮主啊。”老汉红着眼,一拳,砸在桌上,“他病倒了,把帮子,托付给我们这些老兄弟看着。可我们,斗不过贺猛那小畜生!他有那伙黑篷船的‘财神’撑腰,把咱们这些老漕工,一个个,往死里挤……这万商渡漕帮,几代人攒下的招牌,眼看,就要,烂在他手里喽!”
“沙老丈,”陈平不慌不忙地,替他,把酒满上,一字一句,“晚辈斗胆,问一句——你可知道,贺猛背后,那伙黑篷船的‘财神’,是什么来路?”
沙老大一愣:“听说……是外域来的大商,出手阔绰……”
“不是大商。”陈平摇了摇头,那双眼睛,直直,望进沙老大眼里,“是一伙,要在这中州腹地,干一桩,掘阴脉、乱一方水土大恶事的——邪修。”
“他们看上了贺猛,不是要跟他做买卖。是要借着漕帮把持这万商渡水路的势,把他们要用的东西,神不知鬼不觉地,从这渡口,运进中州腹地去。”
“贺猛那蠢货,以为是他在借那伙人的势。”陈平一字一句,如惊雷,“他不知道,等那伙人的大事一成,这万商渡漕帮、这几代人的招牌、连同他贺猛这颗,用完了的棋子——”
“都得,被那伙人,一口,吞了、抹了。”
沙老大那双喝得半浑的眼,骤然,瞪大了,酒,一下子,醒了大半。
他虽是个粗人,可在这大江上,几十年的风浪滚下来,什么样的阴谋算计没见过?陈平这几句话,如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把他那被悲愤糊住的心窍,一下子,浇得,透亮。
“你……你说的,可是真的?”老汉的声音,抖了起来,“贺猛那畜生,把咱漕帮,往那伙邪修的火坑里带?”
“真不真,沙老丈心里,该有杆秤。”陈平却,不急着下断言,只慢腾腾道,“晚辈一个外乡收破烂的,随口一说,你大可不信。”
“晚辈只求沙老丈,帮晚辈,看一件事——”
他压低了声音:“那伙黑篷船的‘客人’,这几日,是不是,正逼着贺猛,去抄城南黑市,那个‘米颠’的铺子、夺他一批旧货?”
沙老大浑身,一震。
这事,他知道。贺猛这几日,正张罗着,要带人去查封米颠的黑店——他还纳闷,一个疯古董商的破铺子,贺猛,犯得着,这么大动干戈?
“你若不信晚辈,”陈平的眼里,燃起那簇光,“便,睁大眼,看着贺猛,去夺那批旧货。看看,他,究竟,是为了漕帮,还是,为了替那伙邪修,卖命。”
“看清楚了——”
“沙老丈再决定,这万商渡漕帮几代人的招牌,是眼睁睁,看它烂在贺猛手里,还是……”
陈平慢吞吞地,替他,斟满最后一杯酒,笑意里,是一片沉到底的锋芒:
“跟晚辈联手,把它从火坑边上拽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