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挑的交易地,是万商渡最热闹的一处所在——江边的“公议渡口”。
这渡口,是万商渡漕帮世代议事、发榜、当众了断纠纷的地方,四通八达,人来人往。陈平放出话去,说那批镇煞真品的交易,就在此地,当夜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聂寒不是没起疑。可那批真品干系太大,他实在赌不起“错过”二字。思来想去,他还是决定亲自来——只带几个心腹,扮作寻常客商,悄悄验货、悄悄成交,速战速决。
他算准了,一个急着换盘缠溜走的收破烂的,绝不敢把这见不得光的交易闹大。
他没算到的是,这渡口,早已是陈平铺好的局。
当夜,公议渡口。
陈平如约而至,身边只带着抱着一只木匣的顾清,一副市井小贩谈私货的谨小慎微模样。聂寒带着两个心腹,扮作客商,也到了。
“货,带来了?”聂寒的目光落在那木匣上,阴冷而贪婪。
“带来了。”陈平慢悠悠地掀开匣盖一角,露出里头一枚青黑玉牌的边角——那正是一枚真正的镇煞真品,那沉凝内敛的至阴之气,聂寒一探便知,做不得假。
聂寒的眼,一下子亮了。真品!
他再也按捺不住,一步上前,就要验货、成交。
“聂寒。”
就在这时,陈平那副谨小慎微的市井相,一寸寸褪了下去。他慢条斯理地合上匣盖,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是一片收网的锋芒:
“上尊派驻万商渡、专司搜罗镇煞古物的邪修头目——聂寒。”
“晚辈,恭候多时了。”
聂寒瞳孔骤缩。这收破烂的,竟一口道破了他的身份、他的来路!
他这才惊觉——不对!
刹那间,那公议渡口四下,火把骤然通明!
沙老大带着漕帮几十个系青穗的老漕工,从四面涌了出来,把这渡口团团围住。而在那人群最前头,几个老漕工正稳稳地抬着一张软榻——榻上,斜倚着一位面色蜡黄、气息虚弱、却双目精光未散的老者。
万商渡漕帮那缠绵病榻、大半年没露面的老帮主。
沙老大拼着惊动病重的把兄弟,当真把老帮主给请来了。
“沙……沙老大!你搞什么鬼!”一个气急败坏的声音从人群外炸响。是闻讯赶来的少帮主贺猛,带着他那伙红穗漕工气势汹汹地挤了进来。可一见那软榻上的老帮主,他那张扬的气焰先矮了半截:“叔……叔父?您怎么来了……”
陈平不理会那乱作一团的漕帮,只从容转向那已然变色的聂寒、与那面色难看的贺猛,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地砸在满渡口每个人的心上:
“今日,晚辈请诸位到这公议渡口,不为别的。”
“只为让这万商渡的人,亲眼看清两桩事。”
“头一桩——”陈平抬手指向那一身阴冷邪气、再也伪装不住的聂寒,“这位自称外域客商、这半年在万商渡黑市高价搜罗镇煞古物的‘财神’,是一伙邪修。”
“他们搜罗这镇煞古物,不为别的,是要拿去掘一条中州腹地的至阴主脉、乱一方水土——那主脉一旦被掘暴走,这万商渡连同这大江方圆千里的生灵,都要遭殃!”
“第二桩——”陈平的目光转向那脸色惨白的贺猛,一字一句,如惊雷,“这位漕帮的少帮主,这半年当权,涨过江钱、抢老漕工的生意,又勾结这伙邪修,替他们抄米颠的铺子、夺这镇煞古物,借漕帮把持水路的势,替他们把掘脉的家伙运进中州腹地。”
“他把漕帮几代人攒下的信义当废纸一张张往外扔;更把这万商渡几代人的基业,往那邪修掘脉、乱一方水土的火坑里带!”
满渡口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炸开了滔天的哗然!
那些被贺猛盘剥、挤兑了大半年的老漕工;那些被涨得过不起江的商户、船家——望着那一身邪气再也遮不住的聂寒,望着那面如死灰的贺猛,再回想这半年漕帮的种种反常——
心里那杆秤,轰然倒了。
“怪不得!怪不得贺猛这半年发了那么大的横财!”
“他勾结邪修!要掘咱们万商渡的水脉!”
“他把漕帮往火坑里带啊!”
人心如决堤的江水,尽数涌向了陈平这一边、涌向了那软榻上的老帮主。
“叔父!您别信这外乡人血口喷人!”贺猛慌了,扑到软榻前,“侄儿一片忠心,是为漕帮好啊!”
那软榻上的老帮主,却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老人挣扎着撑起那虚弱的身子,那双精光未散的老眼,先是缓缓扫过那一身邪气的聂寒,又扫过那满渡口群情激愤的老弟兄,最后落在那跪在榻前、面如死灰的侄子身上。
浑浊的老眼里,是滔天的痛心与决绝。
他抬起那枯瘦、颤抖的手,指着贺猛,声音虽气若游丝,却一字一句砸得满渡口鸦雀无声:
“逆子……”
“我漕帮……几代人……在这大江上……堂堂正正……撑船、守信……几时轮到你勾结邪魔、掘脉害人……”
“来人……”老帮主喘着粗气,那一句话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革了……这逆子的帮务……即刻起,与那邪修一党……一刀两断!”
“漕帮……交沙老大暂掌!”
一锤,定音。
老帮主当着满渡口漕帮上下的面,亲口革了贺猛、断了与邪修的勾连、把漕帮交回那守着几代招牌的青穗老弟兄。
贺猛,那半年来不可一世的少帮主,颓然瘫倒,众叛亲离。
而那被陈平当众揭了画皮的聂寒——
那阴冷的脸上,那点伪装尽数褪去,只剩一片被一个收破烂的拖上岸、又当众剥了皮的阴狠与狰狞。
“好……好一个收破烂的。”聂寒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森然的杀机,“你坏本座替上尊夺沉渊的大事……”
“今日,便拿你们这一渡口的蝼蚁祭刀!”
他再不掩饰,一身结丹邪修的噬煞邪气轰然暴涨——
要把这揭了他画皮的收破烂的、这反了水的漕帮,尽数屠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