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藏在中州腹地最深处,一片唤作“北荒”的禁地之中。
北荒,名副其实。
一踏进那片地界,天光便暗了下来,灵气稀薄得近乎于无,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深入骨髓的、至阴至寒的死寂。放眼望去,是无边的、寸草不生的灰黑色荒原,与当年那归阴荒原竟有几分同出一脉的凄凉。
只是这北荒的至阴之气,比归阴还要深沉、还要磅礴。那是万川至阴汇聚一处的源头气象。
寻常修士莫说踏足,便是远远望一眼都要心生怖畏。也正因如此,这北荒千百年来人迹罕至,成了一处被中州诸方讳莫如深、无人问津的绝地。
无人问津——直到上尊,盯上了它。
“陈大哥,你看那边!”才入北荒不久,眼尖的顾清便指向远处。
只见那荒原深处隐隐有噬煞邪气流转,一道道缠着邪气的黑影往来巡弋,将通往北荒更深处的几处要道封锁得密不透风。
是噬渊。
上尊的人早已在这北荒外围布下了层层封锁。他们要夺归墟,自然不容任何人靠近、窥探。
“来晚了一步。”陈平望着那森严的封锁,慢悠悠道,眼里却无半分惧色,“看来上尊夺墟的动静,比咱们想的还要大、还要急。”
“这般兴师动众地封锁北荒——”他眯起眼,“他那夺墟的大事,怕是就在这几日了。”
正说着,那荒原一侧的乱石之后,忽然传来一阵极轻微、却透着痛楚的响动。
陈平使个眼色,苏晚晴与顾清会意,几人悄然摸了过去——
乱石之后,蜷着一个人。
那是个上了年纪的老者,一身古朴而残破的、绣着奇异阴纹的袍服,此刻早已被鲜血浸透。他身负重伤,噬煞邪气正一点点侵蚀着他的经脉,气若游丝,眼看就不行了。
而最让苏晚晴浑身剧震的是——
那老者残破袍服上绣着的奇异阴纹,那老者身上那缕微弱、却熟悉刺骨的至阴气息,竟与她那半枚锁澜玦、与她守脉一脉的传承,同——出——一——源!
“守……守脉?”苏晚晴失声,一个箭步扑到那老者身前,颤抖着将他扶起,“老人家!您……您是守脉一脉的人?!”
那濒死的老者闻得“守脉”二字,那涣散的目光竟勉力聚起了一丝。他浑浊的老眼落在苏晚晴身上,又落在她那半枚正与他血脉共鸣的锁澜玦上,那早已绝望的脸上,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悲喜。
“锁……锁澜玦……守脉正传的血脉……”老者气息微弱,一字一句,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你……你是……守脉正传,还有后人……在……”
“老人家,您别说话!”苏晚晴急急就要运功,为他压制那侵体的邪气。
“来不及了……”老者却惨然一笑,枯手死死攥住苏晚晴的手腕,那目光里是滔天的悲怆与不甘,“孩子……听老朽一言……”
“归墟……归墟守不住了……”
“我守墟一脉,世代以身镇守这归墟总源,护这中州万川至阴,不叫它泛滥成灾,更不叫它落入邪魔之手……”
“可那上尊……那噬渊邪魔……他汇了城西、沉渊的至阴之力,养足了邪功;又寻上门来,攻破了我守墟一脉的禁制……我守墟同门死伤殆尽……归墟的镇墟大阵,被他拆了大半……”
老者剧烈地咳着血,那目光愈发涣散:
“再有三日……三日后便是至阴最盛的‘归墟潮’之期……上尊要借那归墟潮至阴喷涌之势,彻底夺了这万川至阴之海,突破化神……”
“到那时……这中州万川至阴尽归邪魔……这中州腹地方圆千里的生灵……”
他没有再说下去。可那未尽之言里的滔天大祸,已让在场众人脊背生寒。
“老人家!”苏晚晴泪如雨下。
那守墟老者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怀中颤抖着取出一样东西,塞进苏晚晴手里——
那是半枚古朴、温润、与苏晚晴手中那半枚严丝合缝的——锁澜玦!
另半枚!
“守脉正传……归墟守墟一脉……本是同气连枝……”老者的声音越来越低,那攥着苏晚晴的手也一点点松开,“这另半枚玦……守脉一脉完整的镇脉传承……本该交托守脉正传的后人……”
“如今……老朽把它,把这归墟,把这中州万川生灵……都托付给你了……”
“守脉……正传……苏……姑娘……”
话音戛然而止。
那守了归墟一世的老者头一歪,那攥着苏晚晴手腕的枯手无力地垂落下去。
北荒的风呜咽着,卷过这片死寂的荒原。
苏晚晴捧着那合而为一、终得团圆的两半锁澜玦,捧着那守墟老者以命相托的滔天重担,怔怔地跪在那冰冷的荒原上,泪无声地落。
十七年漂泊,一路追寻。她苦苦要寻的另半枚玦、守脉一脉完整的传承、她血脉真正的根——
竟是在这北荒绝地,以这样一种血泪相托的方式寻到的。
而随之而来的,是一副几乎要将她压垮的担子——
守墟一脉死伤殆尽,归墟镇墟大阵拆毁大半;三日之后,便是上尊借归墟潮夺墟突破、荼毒中州千里的死期。
陈平缓缓蹲下身,将那守墟老者的遗体轻轻放平,又伸手覆上了苏晚晴那冰凉、颤抖的手背。
“晚晴,”他一字一句,声音不高,却稳如磐石,“这担子,不用你一个人扛。”
他抬起眼,望向那北荒深处、那噬煞邪气弥漫的归墟方向,那双眼睛里,那簇要在死局里刨活路的光,燃得前所未有的亮。
“守墟一脉的仇,守脉正传的传承,这归墟,这中州万川的生灵——”
“咱们,一起。”
“三日。”陈平站起身,掂了掂那攥在苏晚晴掌心、终得团圆的锁澜玦,不慌不忙地望向那盘酝酿了半载、终于要图穷匕见的惊天死局,一字一句: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