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擒的屠隆,一身邪功尽废,成了阶下之囚。
陈平审他,没费多少功夫。这凶悍的爪子硬气全在那一身修为上;修为一废,人被守脉之力锁着、又落在他本要送去当料的人手里,那点邪修的骨头没撑几下便尽数吐了。
从屠隆口中,从那中转宅院搜出的账册、图录里,那藏在西境万仞荒的料场、那噬天教敛料的全貌,一点点拼了出来。
拼出来的东西让在场众人无不倒吸一口凉气。那万仞荒料场不是寻常的矿场——它是一座把活人当矿镐、当柴薪的人间地狱。好几百条苦役被驱着往地底挖那要人命的至阴狂脉,累死一个再补一个;而那些验出至阴体质的更惨,直接被当作“祭料”,一炉一炉活活炼了,去供那噬天老祖大成。
把人,当成了料。这世上最狠的糟践,莫过于此。
果然,与铁柱所言,分毫不差。
噬天教在万仞荒深处设了那吃人的料场,日夜驱使着好几百名苦役往地底挖那一条条至阴狂脉;又把验出至阴体质的人当作祭料,一炉炉炼了。所敛的至阴之力、活人祭料尽数输往万仞荒最深处——那噬天教真正的老巢,那位闭死关、要靠这些大成邪功、称霸东胜域的噬天老祖。
“百炼城这条敛料线,断了。”陈平将那图录收好,那眼底却是一片沉到底的凝重,“可那料场里好几百条人命还在,那万仞荒最深处的老巢、那位噬天老祖,还在。”
“这堆‘破烂’,收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西境,万仞荒。”
——
百炼城,变了天。
那把持武行、暗算废人、卖同城弟兄为料的擂主曹岩,被愤怒的百炼城武夫扭送了官、明正典刑。那座曾被曹岩把持的百炼擂重归了清明。
而这一役,最扬眉吐气的,是洪老拳。
这被暗算废了、被满城当废物、看了多年场子的老拳师,一朝报了二十年的大仇,更揭穿了曹岩卖同城弟兄的滔天罪行。满城武夫这才想起,眼前这“洪老瘸”当年也是条响当当的好汉。那被践踏了多年的尊严,一夕讨了回来。
可洪老拳没有留下,重享那份迟来的敬重。
“陈掌柜,”老拳师拄着扫帚,对陈平郑重一揖,“老汉那不成器的徒弟还在那料场里等着人救。老汉这条命、这身还剩几分的铁桥手——”
“往后跟着你了。去那万仞荒,把咱百炼城的弟兄、把老汉那徒弟,一个个捞回来。”
那被救的几十条汉子得知料场里还关着几百个同样待宰的人——里头多有他们百炼城的旧识、弟兄,那一双双眼里,滔天的悲愤尽数化作了拼命的血性。他们推举了几个头领,愿跟着陈平去闯那万仞荒救人。
一个被暗算的老拳师,一群险些被当料填了窟窿的武夫,一个从料场逃出、识得路径的铁柱——
这一趟百炼城,陈平没花什么灵石,收的又是一群被这世道判了“废”、判了“料”的人。可就是这一群人——一个废了根骨的老拳师,一群刀头舔血的亡命汉,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逃奴——个个都揣着一股要去那万仞荒把弟兄捞回来的拼命心气。
这股心气,是花多少灵石都买不来的。它才是陈平要闯那吃人老巢最硬的一副底牌。
这百炼城的一趟“破烂”,陈平收下的又是一群被这世道、被那噬天教判过“废”、当过“料”、如今却重新燃起了心气与血性的人。
“铁柱,”陈平望向那从料场九死一生逃出的年轻人,“那万仞荒料场的路径、守备,你最熟。往后这一程,替晚辈引路。”
铁柱重重点头,那从地狱里爬出来、又被救活的眼里是滔天的滚烫:“陈掌柜,只要能救出那料场里的弟兄——铁柱这条命,给您引路,引到底!”
数日后,百炼城外。
陈平的伤将养得差不多了。他携着苏晚晴、顾清、洪老拳、铁柱,与那一队愿闯万仞荒的百炼城武夫收拾行装,往东胜域西境去。
那西境万仞荒山高谷深、凶险莫测。而要进那万仞荒、摸到噬天教那吃人的料场与老巢,唯一的一条路,得先过一座城——
一座聚着东胜域最底层三教九流、被高门大派当作渣滓废物的江湖边城。
“那座城,叫什么来着?”顾清问。
陈平望着那西境沉沉的方向,慢条斯理地笑了,眼里是熟悉的、要往“废物堆”里钻的光:
“落魄城。”
百炼城的敛料线断了,救出了一队人,收了一群心气未灭的好汉,摸清了万仞荒料场的底。
而那藏在万仞荒最深处、吞着好几百条人命、供着一位噬天老祖大成的吃人老巢——
才是陈平这一趟东胜域要收的、最大也最凶险的一堆“破烂”。
要收它,先得过了落魄城,扎进那噬天教的深水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