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了照冥镜，回到沉煞屿，那掀翻主上老巢的最后一盘棋，终于落到了收官的一子。
万事俱备。
乱其内、合其外、破那邪物的钥匙——桩桩件件，都已备齐。陈平这收破烂的，把这幽冥海最深、最大的一件“破烂”，里里外外盘了个透，只等这最后一记重锤落下。
“乱其内——四大祭者尽数崩离，主上麾下指挥失灵、防线尽露。”陈平将那一盘酝酿了许久的大棋一子子摊开，“合其外——数域的怒涛已在幽冥海外围汇聚；沉煞屿这满岛的苦役、海民，被咱们点起的火，也只待一声令下就暴动。”
“破邪物的——照冥镜在手；晚晴守脉正传的超度神通，是钥匙。”
“就等最后一击了。”
他望着那一屋子陪他从数域追到今日的人——守脉正传苏晚晴、洗了冤的老鉴师阮穹、翻了身的废物石敢、倒了戈的刀疤六——一字一句，把那收官的打法说清。
“这一战，不是让那数域怒涛、那满岛苦役去硬撼主上那炼虚之威，那只会是无谓的牺牲。”陈平一字一句，“数域怒涛、苦役暴动——是要从外、从内两面，把主上仅剩的死忠、那镇守核心的森然邪阵，牢牢牵住、缠死。”
“那喧天的大合围、那掀天揭地的动静——就是晚辈几人直插那归墟眼核心的最好掩护。”
“外面的潮水替咱们把门撞开，满岛的暴动替咱们把眼引开，晚晴的守脉气息替咱们认着路。”陈平望向那归墟眼最深处，眼底那簇光燃烧如渊，“而咱们几人——趁着这铺天盖地的乱，避开一切锋芒，如一柄最细、也最狠的锥子，直插那最深、最核心的归墟眼。”
“用照冥镜、用守脉的超度，把那尊以满海冤魂为薪的邪物，那薪，化了、超度了；把那躲了几百年的主上——”
“当面了了。”
一屋子人听着那追了五部、终于要收官的一盘大棋，那一双双眼里燃起了滔天的光。
“那咱们几个，各管哪一摊？”阮穹问。
陈平把手里那张画着归墟眼粗略方位的纸，摊在桌上。
“阮老。”他先点了阮穹，“您跟着外头那路走，不进核心。”
老人抬起眼。
“为何？”
“您那一身伤，归识庄那一战之后就没好利索。”陈平道，“核心那地方至阴最浓，您进去，撑不了多久。”
“何况外头那路更用得上您——数域那些人修为参差，遇上硬手得有个压得住的；您那双眼还认得出哪些是真死忠、哪些是被裹挟的，少杀一个不该杀的，就少一笔账。”
这几句话，说得句句在理。
阮穹听完，却只是慢慢地，把手里那枚早已锈蚀的旧印，放到了桌上。
“陈掌柜。”
“阮老请讲。”
“老夫这三十年，是怎么过来的，你知道。”老人的声音很平，“被人一句话打成罪人，废了眼，赶出盟门，在市井里烂了三十年。”
“那三十年，老夫夜里睁着眼想的只有一件事——我到底是栽在谁手里。”
“后来你告诉我，是沈鹤龄；再后来你告诉我，沈鹤龄上头还有人。”
他抬起眼，那双重新睁开的眼里，是一种不容商量的东西。
“老夫这一路跟着你，跨了几千里，为的不是杀谁，也不是报仇。”
“老夫就想亲眼看一看，那个让我烂了三十年的源头，长什么样。”
“你让老夫守在外头，那老夫这三十年，到最后还是没看明白。”
房里安静了很久。
陈平望着这个须发皆白、三十年沉冤才刚洗清的老人，终于缓缓点了头。
“那就一块儿去。”
他顿了顿。
“不过阮老，您听晚辈一句：到了那儿，别逞强。您这一趟是去看的，不是去拼的。”
阮穹咧开嘴，露出一个有些倔的笑。
“老夫尽量。”
“刀疤六。”
“在！”
“你不上阵。”
刀疤六当场就急了：“陈掌柜！俺这条命是您——”
“你这条命要拿来做别的。”陈平打断他，“这满岛的苦役暴动，得有人领。领的人得是这岛上的人，得认得每一条巷子、每一个监工。”
“那不是你，是谁？”
刀疤六张了张嘴，那一脸横肉抖了一下，末了咧开嘴，重重一抱拳。
“那就是四个人。”陈平接着道，“晚晴、阮老、石敢，跟晚辈，直插归墟眼核心。”
“就四个？”刀疤六皱眉。
“人多了反倒进不去。”陈平道，“那地方，靠的不是打，是钻。”
他把那张纸，折了起来。
“还有最后一句，都听清。”
一屋子人静了。
“这一战，不是要谁去死的。”陈平一字一句，“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退，退了还能再来。”
“晚辈这一路收破烂，收的是活人。”
“明日打完，晚辈要点名。点到谁，谁得应一声。”
“陈掌柜，”刀疤六那倒了戈的邪修，头一回挺直了那惯于佝偻的腰，“俺这条命是您从炉边捞回来的。这一趟，俺头一个上。”
“晚辈这一身废根纵是还没什么用处，”陈平望着那归墟眼，慢悠悠地笑了，“可晚辈这一双眼、这一路收来的满堂人心——够了。”
“陈掌柜，”刀疤六忽然又开口，声音有些发闷，“俺还有句话。”
“说。”
“这满岛的苦役，俺领着。可俺得先跟您讨个准话。”他抬起头，“到了那一步，要是形势不对，俺是带着他们往前冲，还是……”
“撤。”
刀疤六愣住了。
“形势不对就撤，一个不留地撤。”陈平道，“他们是被你领出去的，你就得把他们领回来。”
“可那外头的潮水、您几个在核心……”
“那是晚辈的事。”
刀疤六的嘴唇动了动。
在这座岛上，他当了十几年的看料头目。上头交代他事的时候，从来只有一句“办不成你自己掂量”。
从没有人跟他说过“形势不对就撤”。
他重重抱拳，那一脸横肉，绷得死紧。
“俺记住了。”
“传令下去。”陈平一字一句，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惊雷，“数域怒涛、苦役暴动，四路齐发——”
“总攻，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