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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迷 > 历史军事 > 他们收我的兵,我收他们的当票 > 第4章 属下挑葱花,被识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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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守拙,辰时,亲手钉招牌,三锤。」

冯简念完这一句,手里两个核桃咔地一响。

皇城司的值房里点着两盏灯。宋知微站在桌子前头,腰上那只小算盘还挂着。

冯简四十来岁,说话慢,看东西也慢。他捏着那页纸,往下念。

「巳时,收当内库云纹绫四尺,当银四两。当户自称内府监范公公之侄。」

「午时,买炊饼十二个,遣人送茶摊六个,传话辛苦。韦平喷茶。属下挑葱花,被识破。」

站在门边的韦平咳了一声,把脸扭到一边去了。

冯简抬起眼皮:「挑葱花,被识破。这一句为什么要写?」

「因为被识破了。」

冯简看了她一会儿,没说什么,接着往下念。

「申时,当镇北铁牌一面,二十两。唱当时,巷中驻足约四十人。当户陈柳氏哭,无声。」

「酉时,雇账房一名,月钱一两。账房即属下。」

「酉时二刻,巷口,恒通当二柜牛四当街讨债。韩守拙认得当字,当众念出借据页边『死账,朔,四十一』。牛四坐地。」

「全天,动手零次,骂人零次。」

最后还有一行,字比前面的都小。

「另:陈家领状所列七项扣款,合十五两三钱,与实领之数相差一两五钱,无名目。」

冯简把纸放下,两个核桃在掌心里转了三圈。

「满京城都说,韩守拙交了兵权,气糊涂了。」他说,「气糊涂的人,一天骂人零次?」

宋知微没接话。

「当字,」冯简又问,「你认得吗?」

「不认得。」

「他一个带兵的,认得。」冯简把核桃往桌上一放,「他知道你是谁吗?」

「知道。茶摊那碗茶,他问属下凉透了没有。」

「知道还雇你,一个月给一两。」冯简自己都笑了,「他怎么说的?」

宋知微顿了一下:「他说,多出来那四钱,是请属下往上写的时候,把他的字夸两句。」

韦平在门边又咳了一声。这一声,他憋笑没憋住。

冯简没笑。他把那页纸翻过来又翻回去,最后手指头停在最底下那一行,一两五钱。

「他的字怎么样?」

「像砍人。」

「那就照实写。」冯简把纸收进袖子里,「从明天起,一天一份。他当了什么,收了什么,见了谁,一样别落。」

「是。」

「恒通当背后是谁,你知道吗?」

「卢家。」

「国舅爷家的买卖。」冯简捏起一个核桃,对着灯看了看,「他回京才两个月,招牌挂上头一天,就把卢家的借据揣进了自己怀里。你说他是糊涂,还是故意?」

宋知微没答。

「他雇你,就是要让你往上递话。」冯简把核桃攥回手心,「递什么,他挑好了。可他没挑的那些,你也得给我看着。」

第二天辰时,宋知微到韩记上工。

韩守拙正站在门口,把门框上那张招人的纸往下揭。纸糊得牢,他揭了三下才揭干净,团成一团塞进袖子里。

「账房有了,」他说,「这张纸也能省下来生火。」

宋知微进门的时候,他又补了一句:「昨晚那份,写我字像砍人了吧?」

宋知微把小算盘从腰上解下来,搁在账桌上:「照实写的。」

郑九把一本底簿推到她面前。

当铺开出去的每一张当票,底簿上都留一笔底。当户姓名,当的什么,当价几何,当期几时。

宋知微翻开来,头一天只有三笔:一幅画,一块铁牌,一张领状。领状那一笔,当钱一文。

晌午以前,铺子里来了九个客人。

头一个是巷口修鞋的老刘,一瘸一拐地进来,把一只破布鞋放在矮柜台上。鞋底磨得透亮,鞋帮裂了一道口子。

「当。」

「一文。」郑九说。

老刘也不还价,趴在柜台上跟郑九说话,说的是今天的天气,说来说去都是天冷。

郑九一边听,一边在底簿上记。当户老刘,破布鞋一只,当钱一文。记完,他又在这一笔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写得又快又草。

宋知微坐在账桌后头,看得清清楚楚。

她认不得那一行字,可她认得出来,那跟借据页边上的字,是一个路数。

后头又来了八个。卖豆腐的老吴当一只豁了口的碗,赶车的当一根断了的鞭子,看门的当半截旧腰带。一个个都是一文钱,一个个都趴在柜台上说天冷。

郑九每一笔后面,都添一行当字。

赶车的那个老汉拿了一文钱,站在柜台前没走。他攥着那枚铜钱看了半天,才问:「将军,真让咱们天天来当?」

「天天来。」韩守拙说。

「我还当是将军可怜咱们。」

「可怜你?」郑九把算盘一拨,「一文钱买你一天的眼睛,将军这买卖赚大了。」

老汉咧开嘴,腰一下子直了,把那枚铜钱揣进怀里,拍了两下才走。

宋知微拿过自己的小本子,写了一句:九笔,每笔一文,每笔后附当字一行,属下不识。

她想了想,又问郑九:「老刘那一笔后头,写的什么?」

郑九头都没抬:「破鞋一只,鞋底透光。」

宋知微看了看底簿。那一行当字,她数了,十一个。郑九说的那一句,八个字。

她在小本子上又添了一句:郑九所称八字,当字十一字,不符。

九个人走完,郑九把底簿合上,拿到后屋去了。韩守拙跟了进去,门帘一落,外头什么也听不见。

郑九把底簿摊在桌上,手指头顺着那些草字一笔一笔往下走,嗓子压得只有两个人听得见。

念到老刘那一笔,他的声音又低了半截。

「王栓他娘,在城隍庙。」郑九说,「房没了。」

韩守拙掀开门帘出来的时候,已经把外头那件旧棉袍穿上了。

「石墩。」

石墩从门口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炊饼渣。

宋知微也站起来了。

「你是账房。」韩守拙说。

「账房得知道钱往哪儿花。」宋知微把小本子揣进怀里,「将军要是去花钱,属下得跟着记。」

韩守拙看了她一眼,没拦。

走到巷口,他才开口,像说给自己听。

「王栓,朔州北门箭楼上的弓手。死的那天,十九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