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庚在韩记的矮柜台前坐了半个时辰,手炉里的炭换了两回。
韩守拙从同福牙行回来,一进门就看见了他。
五十来岁,一身酱色缎袍,拇指上套着个碧绿的扳指,身后站着个抱手炉的小厮。见韩守拙进来,他先站起来,笑着拱了拱手。
「韩贤弟,冒昧了。恒通当,顾长庚。」
郑九在柜台后头冲韩守拙使眼色,眼珠子都快挤出来了。
「顾大掌柜。」韩守拙回了个礼,在他对面坐下,「当东西?」
「不当,不当。」顾长庚连连摆手,「同行开张,愚兄来贺一贺。昨天牛四那个粗人冲撞了贤弟,愚兄已经罚过了,扣他三个月工钱。」
他顿了顿,又笑:「顺道听说,贤弟今天在同福牙行出了个好价钱。一百五十两,要买槐树胡同三间破瓦房?」
郑九手里的算盘啪地掉在了柜台上。
「一百五十两?」他瞪着韩守拙,「柜上统共才一百七十六两!」
「一百七十五两九钱九分。」宋知微在账桌后头头也不抬,「今天又当出去九文。」
顾长庚朝账桌那边看了一眼,笑意深了一点。
「长宁城十三家当铺,九家挂着恒通的牌子。」他把手炉接过来,捧在手里,「剩下四家,每年给恒通交一份份子,流水的一成。大家相安无事,这是行里的规矩。」
「韩记这一份,怎么算?」韩守拙问。
「贤弟今天的流水,」顾长庚慢悠悠地说,「九文。一成,不到一文。愚兄总不好上门来收这个。」
郑九的脸一下子白了。九个旧兵,九文钱,连数都对得上。泥鳅巷里,不光皇城司一双眼睛。
宋知微在小本子上添了一句:恒通当在泥鳅巷另有眼线,数目准到文。
「贤弟的手面,愚兄是佩服的。」顾长庚捧着手炉,话锋转得不紧不慢,「御赐的宅子,转手租给扬州的盐商,一年一百二十两。满京城敢这么干的,就贤弟一个。」
「宅子空着也是空着。」
「是这个理。」顾长庚笑着点头,「就怕御史台的老爷们,不这么算账。」
韩守拙没接这句,只问:「那顾大掌柜今天来收什么?」
「认票不认人。」顾长庚慢慢转着手炉,「贤弟昨天从牛四手里拿走的那张借据,是恒通当开的票。票,总得回到开票的人手里。」
铺子里静了一下。
「借据上写的是陈家的债。」韩守拙把手搁在柜台上,「陈家的东西,在我这儿当着。」
顾长庚也不恼,点了点头,像是早料到了。
「那就按行里的老规矩来。」他冲小厮抬了抬下巴,「新铺子开张,同行上门试柜。贤弟要是看得准,愚兄以后绕着泥鳅巷走。看不准,那张票,贤弟还给愚兄。」
小厮从怀里掏出一个锦盒,打开,推到柜台上。
盒子里是一只玉镯,白里透青,油汪汪的,一看就不是便宜货。
郑九的手心里全是汗。他管了十年粮草,米是新是陈,他抓一把就知道。可玉是真是假,他看不出来。将军更看不出来。
「恒通收它的时候,」顾长庚说,「给的是这个数,工大。」
当铺里报价,不说一二三四,说行里的暗码:由申人工大王主井羊非,一个字顶一个数,由是一,非是十。外行听见了,只当是念经。
顾长庚这一句,是在试韩守拙到底是不是门外汉。
「工是四,大是五。」韩守拙张口就接,「恒通当四十五两收的。」
顾长庚的眼皮跳了一下:「贤弟也懂这个?」
「镇北军穷。」韩守拙把镯子从盒里拿出来,「兄弟们的东西,十二年里在朔州城的当铺进进出出。当铺掌柜报价,从来不说人话。」
他把镯子托在手心里,掂了掂,又看了看。
「玉,我不懂。」他说。
顾长庚笑了,笑得很舒坦,端起手炉暖了暖手:「贤弟坦荡。不懂不要紧,那张票,贤弟就当跟愚兄交个朋友。」
「玉我不懂,」韩守拙把镯子对着门口的光转了转,「当铺,我懂。」
转到一半,他的手停了。
镯子里圈,贴着玉肉,刻着一行极小的字。刻痕是新的,边上的玉粉还没磨干净。
那不是玉匠刻的花纹。当铺收了死当的货,伙计会在不起眼的地方刻上记号,好对底簿。刻的,是当字。
「这镯子,韩记给个由。」他把镯子放回锦盒里。
「由?」抱手炉的小厮没忍住,「一两?你知道这镯子值多少,你给一两!」
「一文。」韩守拙说,「赃物,韩记一文都不给。给你个由,是看在顾大掌柜亲自跑一趟的面子上。」
顾长庚脸上的笑,头一回挂不住了:「贤弟这话,愚兄听不明白。」
「镯子里圈刻着两个当字。」锦盒被推回顾长庚手边,「朔,十七。」
门口的石墩不声不响地挪了半步,把门堵了一半。
「恒通当的死当,打朔州那一批里来的,排第十七号。」
「顾大掌柜拿着死人家里的东西,来试我的柜?」
顾长庚低头看那只镯子,拇指上的扳指在盒沿上磕了一下。
宋知微的笔在小本子上一刻没停。当字她一个也认不得,可韩守拙念出来的每一个字,她都听得见。
顾长庚沉得住气。他抬起头,又笑了,笑得比刚才还和气。
「贤弟好眼力。这一局,愚兄输了。」他合上锦盒,交给小厮,「愚兄说话算话,以后绕着泥鳅巷走。」
他站起来,拱了拱手,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不过贤弟,京城的路,不止泥鳅巷这一条。」
「顾大掌柜。」韩守拙坐着没动,「死当第十七号,那一家姓什么?」
顾长庚的脚步顿了顿:「死当的货,一年进出上千件,愚兄哪记得住。」
他话音刚落,后屋的门帘哗啦一声被人掀开了。
王栓他娘扶着门框站在那儿,头发乱着,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小厮手里那个锦盒。
「姓王。」她说。
「那镯子,」她浑身都在抖,「我出嫁那年,我娘亲手给我戴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