填表的事,贾东旭第二天就寄出去了,没再细想。接下来的日子照常过,厂里两条民品线跑着,军品线稳着,他隔一天去一趟厂里就行。日子松快了些,家里的事反倒看得清楚了。
那天晚饭桌上,秦淮茹随口提了一句:“小茹六岁了,该上学了。隔壁老赵家的孙子前两天去报了名。”
小茹正坐在贾东旭腿上,听见这话,抬起头来:“上学?跟茜茜姐一样?”
“跟你茜茜姐不一样。茜茜姐是教书的,你是去念书的。”
小茹想了想,眼睛亮了:“那我也能认字了?”
“认字。还能学算术。”
小茹从贾东旭腿上出溜下来,跑到东屋门口,冲里面喊:“茜茜姐!我要上学了!”
茜茜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攥着笔:“好啊。到时候姐教你。”
第二天是周日,贾东旭带着小茹去学校报名。学校在南锣鼓巷往南的一条巷子里,是街道办办的小学,几排平房,一个操场。报名的孩子不少,家长带着站在走廊里排队。小茹拉着贾东旭的手,东张西望的,看见别的孩子背着小书包,拽了拽贾东旭的袖子:“爹,我也要书包。”
贾东旭点了点头。报完名出来,他拐到西单商场,给小茹买了一个蓝布书包,一盒铅笔,两个本子,一块橡皮。小茹把书包背在肩上,在商场里走了一圈,走两步低头看一眼书包,走两步低头看一眼。出了商场,她还背着,不肯摘下来。
回到15号院,小茹背着书包跑进院子,冲进屋里给贾张氏看。贾张氏放下手里的针线,摸了摸书包的布面,说了一句“结实”。小茹又跑到东屋给茜茜看。茜茜蹲下来翻了翻书包里的文具,拿出铅笔在纸上画了两下,说“笔好用”。小茹把书包抢回去,又跑到院子里给东东看。东东蹲在门槛旁边看了一眼,说“挺好”。小茹这才把书包从肩上摘下来,搁在桌上,退后两步看了看,又上前把书包正了正。
贾富贵从东屋出来,靠着门框看了一眼桌上那个蓝布书包,没说话,转身回屋了。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攥着一支旧钢笔,搁在小茹桌上:“用这个写。比铅笔顺手。”小茹接过来看了看,钢笔有点旧,但笔尖是好的。她把钢笔搁在书包里,说了一句“谢谢爷爷”。贾富贵点了点头,又回屋了。
开学那天是周一。小茹起了个大早,穿了一身干净的蓝布褂子,辫子重新扎过,书包背得端端正正。贾东旭送她去学校,一路上小茹走两步就问一句“爹,学校什么样”“老师凶不凶”“同学们好相处吗”。贾东旭一一答了,说“老师不凶,同学也好相处”。
到了学校门口,贾东旭蹲下来,帮她把书包带子正了正。小茹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爹,我进去了”。贾东旭说“进去吧”。小茹转过身,背着书包往校门口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贾东旭冲她摆了摆手。小茹也摆了摆手,转过身,跑进了校门。
贾东旭站在校门口,看着小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厂里走。
那天傍晚,小茹放学回来,书包搁在桌上,从里面掏出来一张纸。上面是老师写的几个字——今天学了“人”“口”“手”,回家每个字写五遍。小茹趴在桌上,拿铅笔歪歪扭扭地写。茜茜凑过来看了一眼,拿铅笔在旁边的纸上写了个示范。小茹看了看,低头接着写。
贾东旭回来的时候,小茹举着本子跑过来:“爹,你看我写的字。”贾东旭接过来看了一眼,字歪歪扭扭的,但笔画没错。他把本子还给她,说了一句“接着练”。小茹点了点头,跑回桌前继续写。
秦淮茹从灶台那边过来,站在桌前看了一会儿小茹写字,没说话,但嘴角压不住。
晚饭端上桌,一家人围着桌子坐下。小茹一边吃饭一边跟贾张氏说学校里的事,说老师姓王,说话轻声细语的,班里有三十多个同学,坐她旁边的叫小梅。贾张氏嗯嗯地应着,偶尔给她碗里夹一筷子菜。贾富贵端着碗慢慢喝粥,收音机里评剧唱段还在响着。
吃完饭,贾东旭坐在廊下歇着。东东蹲在门槛旁边把图纸摊开看了一遍。贾富贵从东屋出来,在门槛上蹲了一会儿,抽着烟,忽然说了一句“小茹上学了,咱家又出了个念书的”。贾东旭说“嗯”。贾富贵点了点头,把烟掐了,站起来回屋了。
秦淮茹把灶台收拾完了,坐在廊下做针线。小茹已经睡了,书包搁在桌上,铅笔和本子码得整整齐齐。贾东旭一个人在廊下坐着,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树上的果子落了,枝头上还剩几片叶子,在晚风里晃。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回屋睡了。
(第一百五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