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志远到县政府办的第三天,周明远给了他第一个任务。
“你把这三年的政府工作报告看一遍,做一份数据对比表。”周明远把一摞文件放在他桌上,“Gdp、财政收入、固定资产投资、农民人均纯收入,这几项指标,逐年列出来。”
陈志远翻开第一份报告,2002年的。纸张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来,有一股陈旧的纸墨味。他找到经济数据那一页,把数字抄在笔记本上。2002年,全县Gdp十五个亿,财政收入两个亿,固定资产投资八个亿,农民人均纯收入两千一。
2003年的报告是打印的,纸张白一些,数字好看了一点。Gdp长了百分之十二,财政收入长了百分之八,固定资产投资长了百分之十五,农民人均纯收入长了百分之七。
2004年的数字更好看。Gdp十八个亿,财政收入两亿六,固定资产投资十二个亿,农民人均纯收入两千五。
他把这些数字抄完,又核对了一遍,确认没错,交给周明远。
周明远接过去,看了一遍,放在桌上。“数据没错。”
陈志远等着他往下说。
“但你有没有想过,这些数据背后是什么?”周明远靠在椅背上,看着他,“Gdp涨了,谁在涨?财政收入涨了,谁交的?固定资产投资涨了,钱花哪了?”
陈志远愣了一下。他没想过这些问题。
“回去再想想。”周明远把那张纸推回来,“数据是死的,人是活的。你要学会看数据背后的东西。”
陈志远拿回去,坐在桌前,盯着那些数字看了很久。Gdp涨了百分之十二——这个百分之十二是从哪来的?他翻了翻报告,找到产业结构的章节。第一产业占百分之三十,第二产业占百分之四十五,第三产业占百分之二十五。第二产业里面,采矿业占了将近一半。
财政收入涨了百分之八——谁交的税?他又翻了翻,发现百分之六十的财政收入来自石油相关产业。剩下的百分之四十,来自农业、商业和其他服务业。
固定资产投资涨了百分之十五——钱花哪了?报告里写的是“基础设施建设、工业项目、民生工程”。但具体是什么项目?花在哪个乡镇了?报告里没有写。
他拿了一支红笔,在那几个数字下面画了横线,在旁边写了一行字:这些钱,有多少花在了石桥镇?
写完之后他看着那行字,觉得自己有点偏了。但他没有擦掉。
下午,他把重新做好的表格交给周明远。这次不是简单的数字罗列,他在后面加了一页备注,把每个指标的变化拆开了——Gdp增长靠什么拉动,财政收入主要来自哪个行业,固定资产投资的重点项目有哪些。
周明远看了很久。一页一页地翻,看完最后一页,合上,放在桌上。
“还行。”他说,“但还不够。”
陈志远等着他往下说。
“你知道写材料的人最怕什么吗?”周明远看着他。
“不知道。”
“最怕写出来的东西没人看。”周明远把表格拿起来,翻到备注那一页,“你这些备注,写得很好,但领导没时间看。领导要看的是——你把这些东西变成一句话,让他一眼就能看懂。”
他拿起桌上的红笔,在备注页上划了几道,然后把纸转过来,推到陈志远面前。
“你看,Gdp增长百分之十二,其中百分之七来自石油产业。财政收入增长百分之八,其中百分之五来自石油税收。固定资产投资增长百分之十五,其中百分之六十投在城关镇和两个产油镇。石桥镇拿到的投资,不到百分之一。”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就这么几句话。领导看了就知道——这个县的经济是靠石油撑着的,其他乡镇没吃到多少肉。”
陈志远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两遍。
“懂了?”周明远问。
“懂了。”
“那你回去,把这份表格重新做一遍。就按这个思路,每一组数据后面加一行说明。不要超过二十个字。”
陈志远拿回去重做。这一次他做得很快——数字抄上去,然后在旁边写一行字,删掉,再写一行,再删掉。Gdp那组数据,他写了三遍才满意:百分之十二,石油贡献七成。
财政收入:百分之八,石油税收占六成。
固定资产投资:百分之十五,城关镇和产油镇拿走近六成。
农民人均纯收入:两千五,产油镇比农业乡镇高出近一倍。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觉得太直白了,又怕周明远说“不够”。他犹豫了一下,把最后那行改成了“各乡镇差距较大”。
周明远接过去,看了一遍,点了点头。“行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陈志远。窗外的天灰蒙蒙的,远处的山看不清轮廓,街上的车喇叭响了一声,很远。
“志远,”他说,“你来的这几天,我一直在观察你。”
陈志远坐在椅子上,没说话。
“你做事认真,肯下功夫,这是好事。但我要提醒你一句——在政府办这个地方,光有认真不够。你还得有判断力。知道什么东西该写,什么东西不该写;知道什么东西该往上报,什么东西该烂在肚子里。”
他转过身来,看着陈志远。
“你今天写的那个备注,‘产油镇比农业乡镇高出近一倍’,这话是真的,但不能写在报告里。为什么?因为写了,农业乡镇的书记镇长会来找你,说你偏心;产油镇的书记镇长会来找你,说你不懂经济。两头不讨好。”
陈志远愣了一下。他没想过这个问题。
“那我应该怎么写?”
“写‘城乡收入差距有待缩小’。这是套话,谁都挑不出毛病。但你心里要知道,这个‘有待缩小’背后,是产油镇比农业乡镇高一倍。”
陈志远坐在那里,手里攥着那支红笔,攥得指节泛白。
“懂了。”他说。
周明远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你也不用太紧张。这些东西,慢慢就熟了。我也是来了好几年才搞明白的。”
他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来,拿起桌上的文件继续看。
陈志远把那份表格收好,放回抽屉里。他看了一眼窗外,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街上的人匆匆忙忙地走,看不清脸。
他想起周明远说的话——“数据是死的,人是活的。”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数据会说话,但你要知道让它说什么。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会儿,觉得这句话有点酸。他把本子合上,放在抽屉最里面。
下班的时候,周明远在门口叫住他。
“志远,晚上有事吗?”
“没有。”
“那跟我走。带你认识几个人。”
陈志远跟着他下楼,出了县政府大门,往左拐,走了大概十分钟,进了一条巷子。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房子,墙上爬满了丝瓜藤。巷子尽头有一家小馆子,门面不大,招牌上的字已经褪色了,看不清楚。
周明远推门进去。里面只有三张桌子,靠墙那张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方脸,浓眉,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和一瓶白酒。
“老马。”周明远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那个叫老马的男人抬起头,看了周明远一眼,又看了看陈志远。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
“嗯。”周明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陈志远坐下来。老马把酒瓶推过来,又拿了一个杯子,倒满。
“喝得惯吗?”他问。
“喝得惯。”陈志远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酒很辣,呛得他皱了一下眉头。
老马笑了一下,没说话。他夹了一颗花生米,放进嘴里,嚼得很慢。
“志远,”周明远说,“这是马科长。以前在市里,我的老领导。现在调到县里了,在督查室。”
陈志远端起杯子:“马科长,我敬您。”
马科长跟他碰了一下,喝了一口,放下杯子。他的目光在陈志远身上停了一下,然后转向周明远。
“你带的这个,看着还行。”
“还行。”周明远说,“就是太直。”
“直了好。”马科长夹了一颗花生米,“直的,拧不过来。弯的,什么时候都能弯。”
陈志远坐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这次没呛。
三个人喝了一瓶酒,又开了一瓶。马科长话不多,偶尔说一句,都是在问陈志远——哪里人、哪个学校毕业的、在城关中学教什么课。陈志远一一回答,不多说一个字。
喝到第三杯的时候,马科长忽然问了一句:“你爸是陈国栋?”
陈志远的手停在杯子上。
“是。”他说。
马科长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他端起杯子,把剩下的酒喝完,站起来。
“走了。明天还要开会。”
他走到门口,回过头来,看了陈志远一眼。
“你爸的事,我听说了。过去就过去了。好好干。”
说完推门走了。
陈志远坐在那里,手里的杯子还没放下。周明远看了他一眼,把酒瓶拿过来,给他倒了一杯。
“别想太多。”他说,“老马就是这种人。说话不拐弯。”
陈志远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酒还是辣的,但这次他没皱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