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回春院演武场。
烈日当头,弟子们赤着上身挥汗如雨,呼喝声、拳脚破风声此起彼伏。
魏尘在角落练拳,周遭三丈之内,没什么人靠近。
沈江越散播的那些流言,明眼人都知道是针对他。
可没人愿意平白无故得罪沈江越,索性都离魏尘远点。
段风叙也不在。
这阵子这家伙神出鬼没,每次回来都带着几分愁容,也不知在忙什么。
“魏师弟!”
一道声音传来,葛湄铁塔似的身子大步走来,身后跟着几个眉清目秀的男弟子,都朝魏尘这边望。
“今日磐石院方院主讲拳势,不如你我一同前往?”
魏尘思忖片刻,点头道:
“也好,去见识见识。”
磐石院走刚猛横练的路子,拳力刚猛霸道;回春院偏阴柔绵长,掌力黏缠。
虽是两路,却也有共通之处。
多看看,总能触类旁通。
葛湄一喜,没想到魏尘这么痛快:
“走!去晚了就没好位置了。”
两人朝宗门讲武堂走,身后几名男弟子面面相觑,都有些诧异——葛师姐眼高于顶,竟对这魏尘另眼相看?
连忙也跟了上去。
讲武堂里早已人声鼎沸,各院弟子三三两两聚着,议论纷纷。
虽不是同院同功,可方恒这等罡劲强者讲拳,谁都想来沾点心得。
魏尘和葛湄一进来,周遭弟子纷纷让路,准确说,是给葛湄让路。
找了个靠前的位置站定,魏尘目光扫过全场。
角落里斜倚着名白衣女子,柳眉冷冽,红唇薄抿,背后长剑垂着墨色剑穗,周身气质清冷如霜,周遭没几人敢靠近,都不由得离她远些。
“那是流影院的大师姐,秦照雪。”
葛湄顺着他目光看去,低声解释,“那可是浔河三杰七秀的人物。”
魏尘微微颔首,不由多看了女子几眼。
三杰七秀,是听风楼排的榜单,囊括整个浔河府年轻一辈最顶尖的人物。
能入榜的,无一不是天纵奇才。
秦照雪似察觉到目光,冷冽的眼眸淡淡扫过来,只一瞥,便收了回去。
葛湄又指向前方:
“那是磐石院大师兄项撼山,一双铁拳在宗门化劲里,少说能排前五。”
魏尘望去,那汉子身材魁梧,肌肉虬结如精铁浇铸,站在那便如座小山,周身真气隐隐鼓荡,气势刚猛逼人。
他默默记下这些人。
这时,前方高台脚步声响。
方恒大步走出来,一身劲装绷得紧紧的,肌肉线条分明,周身气势沉凝。
他一出场,闹哄哄的讲武堂瞬间安静下来。
“想必各位弟子也知道今日讲解的是什么。既然人已到齐,那就开始了。希望你们认真听讲,莫要走神。”
方恒声如洪钟,震得人耳膜发嗡:
“拳法一道,讲究快、狠、准。以骨为锋,以腰为轴,以气为根。拳不是硬打,硬打只是蛮力。要有拳势,有了拳势,才能将力道传入脏腑,外表看不出伤势,内里却已碎成渣。”
他走到一具铁木假人面前,扎下马步,气沉丹田。
“看好了。”
话音落,他腰身猛地一拧,罡劲真气尽数灌入右拳,一拳轰出!
嘭!
拳未至,拳风已逼得前排弟子脸上生疼,不由自主往后退了半步。
一声闷响,铁木假人表面只裂开一道细如发丝的缝隙。
可离得近的人都能听见,假人内部传来细密的碎裂声,像是什么东西碾成了粉。
“这叫拳势,也叫拳气。”
方恒收回拳头,“光靠蛮力,一辈子都是下乘。有了拳势,才能伤筋断骨,震碎脏腑。”
“去吧,都试试。”
众弟子轰然应诺,纷纷散开,各自走到一具假人面前。
魏尘也寻了具假人站定,闭目回想方才方恒那一拳的意蕴。
那股由腰而发、节节贯通、最后聚于拳尖的劲,很妙。
片刻后,他睁眼,摆开拳架。
周身气血鼓荡,如江河奔涌双拳,腰胯微微一拧,拳风呼啸,轰在假人胸口。
嘭!
一声脆响,假人纹丝不动,连道裂痕都没有。
魏尘心中诧异。
这假人是特殊铁木混着兽筋做的,本就极难损毁。
拳势这东西,也不是看一遍就能学会的,需要慢慢体会。
他打算先回去再练一番,不再停留,走出了讲学堂。
葛湄连忙跟上,嘴里又开始念叨要给他指点,魏尘照例笑着婉拒了。
讲武堂里,弟子们练了半个时辰,渐渐散了。
方恒背着手,挨个查看假人,眉头越皱越紧。
“都是花架子,只练了个皮毛,只会用蛮力,全然没有一点巧力与拳势。”
“这一届弟子,可真是不行。”
他摇着头,继续往前走。
忽然,脚步一顿,轻“咦”了一声。
他停在一具完好无损的假人面前,伸出手指,指尖轻轻敲了敲假人胸口。
笃、笃。
声音发闷,和别的假人清脆的声响完全不同。
旁人看着完好,可他这等用拳的大行家,一眼就看出来,这假人看着没事,内里的木纹,已经被拳气震得松散了。
“竟然隐隐有了拳势,还是名化劲弟子。我院的熊青阳可还没达到这种地步……”
他转头看向在一旁负责记录各院情况的男子,问道:
“这具假人,刚才谁用的?”
执事翻了翻名册:“回院主,是回春院魏尘。”
魏尘?
方恒心尖猛地一跳。
就是那个在万流锻骨台压了熊青阳一头、明明留着力还主动下场的魏尘?
“拳上天赋竟也这么高……”
他喃喃自语。
忽然想起当初那封推荐信。
四形根骨,寒门出身,他看都没看就驳了,转头收了熊青明。
如今熊青明虽然在锻骨台上表现出色,可还是被魏尘压了一头,拳脚上更是差得远,没能达到这种拳势。
他心中不由五味杂陈,不知作何感受。
他没再多待,转身出了讲武堂,径直往回春院去。
回春院偏院,傅云柘正坐在石桌前,指间捏着枚黑子,盯着棋盘,久久不落子,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
“傅师兄。”
方恒抱拳喊道。
傅云柘头也没抬:
“方师弟今日来,所为何事?”
方恒也不绕弯子,直截了当:
“傅师兄,你院里那魏尘,在拳上颇有天赋。师弟想求个人情,把他让给我磐石院。条件你开,我院绝亏待不了他。”
傅云柘终于抬眼,放下棋子,似笑非笑:
“一名弟子而已,师弟喜欢,拿去便是。不过嘛……”
“不过什么?”方
恒心中一喜。
“师弟手里不是有宝植嘛。”
傅云柘淡淡道,“一百株四十年份的宝植。你拿出来,人,你领走。”
“什么?!”
方恒失声,眼睛都瞪圆了,“一百株四十年份?!师兄这是……开玩笑?”
“师弟觉得贵?”
傅云柘重新看向棋盘,拿起棋子,“贵,可以不要。”
“这……”
方恒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一百株四十年份,魏尘是金子做的不成?
“师弟手中实在没这么多宝植。师兄这弟子,实在要不了。”
方恒苦笑,一时有些尴尬,道:
“师弟还有事,就先告退了。”
他拱拱手,转身就走,脚步都比来时沉了几分。
傅云柘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指尖黑子“啪”地落下,正堵死棋盘上最后一处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