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老兴唾沫横飞地夸赞起来:
“魏秀才,您瞧瞧这院子,两进的格局,前堂后寝,多气派!这砖这瓦都是上好的料子,主人家本是留着自住的,如今急等着银子周转才出手,只要四百八十两!您这可是捡了大便宜了。”
魏尘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院子,暗暗点头,这宅子确实不错。
赵老兴眼珠子一转,又殷勤地领着两人登上一座小楼台,抬手指向内城方向,压低声音:
“魏秀才您看,这处院子紧挨着内城,站在这儿便能瞧见内城的景象。您瞧那处雅庭没有?到了晚上啊,常有富家老爷带着他们的小妾在上面吹笛弹曲呢。”
魏尘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内城方向果然有一处雅致的亭台,轻纱幔帐随风飘拂。
亭中正坐着两个女子,身段窈窕,面若桃花,两女各抱着一把琵琶正低头调弦。
更教人移不开眼的是,两个女子生得极为相似,眉目间如出一辙,竟是一对双胞胎。
两女察觉到有目光投来,齐齐抬头瞪了一眼,伸手将布帘给合上了。
魏尘笑了笑,收回目光,下楼台对赵老兴道:
“院子确实不错,只是我手头银子还不够数,可否先分期付?”
赵老兴一听,心里顿时有些不是滋味。
全款买他提成拿得多,这武秀才看着人模人样的,竟要分期。
但他脸上还是挤出笑来,语气却敷衍了几分:
“您是秀才老爷,自然可以。不过按规矩,先付首笔一百五十两。”
魏尘点头,一百五十两他现在倒拿得出来。
正要掏银子,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名牙人打扮的男子快步走进来,凑到赵老兴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赵老兴眼睛猛地瞪圆,旋即脸上堆满了笑容,转身对魏尘道:
“魏秀才啊,您这院子不用自己掏钱了,有人替您付了全款!”
魏尘一愣,问道:“谁?”
赵老兴从身边牙人手里接过一份房契,双手捧着递过来,笑道:
“是许家大小姐许佳宁,她给您买的宅子,银子已经全付清了。”
魏尘心中一震。
好大的手笔。
几百两的宅子,说送就送。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明白得很,许佳宁这是觉着他的分量够重,值得下本钱了。
“房契您过目,没问题咱们就签字画押。”
赵老兴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全款买的提成让他浑身舒坦。
魏尘接过房契细细看了片刻,确认无误,便签字画了押。
办完交接,魏尘便动身回青石湾搬家。
应有余非要跟着帮忙,他也就随他去了。
青石湾的破屋里,其实没什么值钱东西,不过是些旧衣裳、破木盆、缺了腿的矮桌。
可韩氏什么都舍不得丢,这件是当年嫁妆,那件是魏尘小时候用过的,都被韩氏给搬了去。
魏尘也不劝,由着她一件件拾掇好,装进箩筐。
大堆的旧物被搬出门外,邻舍们瞧见了,纷纷围过来,七嘴八舌地议论。
“这阿尘出息了,要接他娘去城里住喽。”
“哎,我家那小子有他一半本事就好啰,我就能享清福咯。”
“咱们也搭把手吧,往后虽不是邻居了,也留个好念想。”
魏尘笑着道了谢,任由邻舍们帮着搬东抬西。
家具搬得差不多了,魏尘便让韩氏和魏盈盈先去新宅歇着,自己独自再走一趟老屋,把最后一点东西拿走。
青石湾的泥路还是老样子。
路边的臭水沟里漂着翻了白肚的死鱼死虾,密密麻麻趴着绿头苍蝇,阳光一晒,腥臭味蒸腾起来,直往人鼻子里钻,熏得人脑仁疼。
从前魏尘每日走这条路,总觉得脚步沉重,心里闷着一股说不出的憋屈。
可今日,他拎着最后一只包袱再走这条路时,脚下却轻快了许多。
他要离开这个地方了。
正走着,前方忽然出现一道微微佝偻的身影。
那人肩上挑着一副担子,一头挂着几块旧布,一头吊着鞋油刷子之类的物件,正一瘸一拐地往前走。
那人抬头瞧见魏尘,浑身一僵,慌忙低下头,转身就想往回走。
魏尘眼尖,一眼认出了来人,眼中闪过一丝惊愕,快步上前挡在那人面前,失声道:
“小虎?”
“你怎么在这里?”
这瘸子,赫然是张小虎。
张小虎见躲不开了,脸上腾地烧起一片燥红,慌忙弯腰躬身,本就佝偻的脊背几乎要贴到泥地里去。
“尘老爷,小的给您行礼了。小的还要赶去给人擦鞋,就不叨扰您了。”
说着就要绕开走。
魏尘一把扶住他,问道:
“小虎,这到底怎么回事?你不是在你三叔那儿当河工,当得好好的吗?”
张小虎脸上满是苦涩,垂着眼不敢看他,嘴唇抖了抖,低声道:
“回尘老爷的话.....小的去我三叔那儿,原是好端端的。
谁曾想我三叔在官场上站错了队,领头上司被砍了头,连他也被削去了首级。小的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废了一条腿,就给放了。”
魏尘听完,心中百感交集。
他依稀记得从前的张小虎,说话眉飞色舞,走路带风。
可眼前这人,弯腰驼背,瘦得皮包骨头,竟成了个擦靴匠。
“尘老爷,您鞋子脏了,小的给您擦擦。您赏小的一点银钱就好。”
张小虎说着便蹲下身子,从担子里掏出刷子、鞋油、抹布,伸手就要去够魏尘的鞋。
魏尘抓住他那骨瘦如柴的胳膊,另一只手从怀里摸出一小袋碎银子,塞进他那布满干裂口子的手掌,轻声道:
“小虎,你不用擦,这是给你的。”
张小虎手掌掂了掂袋子,约莫一两多银子。
他枯黄干瘦的脸上顿时绽出笑来,这抵得上他一个月的活计了。
“多谢尘老爷!多谢尘老爷!小的保证给您擦得干干净净!”
他连行了三个大礼,又抢着去够魏尘的鞋。
魏尘只得再次扶住他瘦弱的手臂,认认真真道:
“小虎,这是给你的,你真不用给我擦鞋。”
张小虎终于抬起头来。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含着泪水,嘴唇哆嗦着,声音发颤:
“尘老爷……您就让我擦吧。您这样白给银子,我不敢要啊。要是被有心人告到县衙,小的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魏尘愣住了。
手上的力道也一点一点松了下来。
脚底传来刷子摩擦布面的声音。
他低头望去,那道佝偻的身影正蹲在他脚边,一寸一寸地擦拭着鞋面,仔仔细细,生怕哪里没擦干净。
汗水顺着他干瘦的脖颈淌下来,滴在泥地上。
魏尘眼底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这双布鞋,他买的时候花了不到一两银子。
如今却花了一两多银子,让人蹲在泥地里给他擦。
“尘老爷,您抬脚。”
“哎,对了,这样小的给您擦干净些。”
等张小虎擦完鞋站起身来,那张枯瘦的脸上已经淌满了汗水,他却笑呵呵道:
“多谢尘老爷,多谢尘老爷!小的就不打扰您了。”
说着挑起担子,一瘸一拐地走了。
等魏尘回过神来,只能望见远处一道一瘸一拐的枯瘦背影,在满是死鱼死虾的臭水沟旁,渐行渐远。
他默默注视着那道背影,直到它消失在巷口尽头。
良久,他才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布鞋。
原本沾满污泥的鞋面,如今擦得油光锃亮,一丝不苟。
魏尘深吸一口气,转身大步朝新宅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