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庄外的弩先响了。
十二支刻满红纹的铁箭越过人影，直接钉进门窗。箭尾细链同时绷紧，一张淡红大网罩住整座屋子。屋内十几张木床上的尸体齐齐一颤，盖尸体的白布下伸出僵硬手脚。
裴九一把按住怀里的“陈”字盒。
“锁阴弩。破门之后，里面活的死的一起钉。”
“镇妖司抓人，先拆自家义庄？”
“他们只在乎别让阴市的东西跑进城。”
门外背枪男人抬起手。
“放下三钉盒和押命铺的算盘箱，双手抱头出来。再不出来，就当被阴物附身，一起射杀。”
陆沉舟透过门缝看了他一眼。
那人四十岁上下，肩宽臂长，披甲也遮不住筋骨里透出的压迫。追血感知碰过去，气血旺盛得像一座火炉。至少开脉八重，可能更高。
周围四十人并非个个强，却站位严密。前排持盾，中间刀手，后排弩手，屋顶另有两人各持一面铜镜。真要硬冲，他能杀出去，但裴九未必跟得上，三钉盒也可能被乱箭重新钉死。
背枪男人就在门外，镇妖司的路也摆到了眼前。陆沉舟握紧刀柄，胸口那点兴奋一点点冒了上来。高阶武法、妖材、魔念，还有可能已经踏入气海的韩照，带路的人自己送上门了。
“外面带头的是谁？”他问。
“巡检顾雄，开脉九重。”裴九压低声音，“用枪，练的是镇妖司《伏虎劲》。他不归韩照管，最恨阴市。”
“他跟韩照谁强？”
“韩照没失踪前，两人打过三次，顾雄输了三次。”
陆沉舟笑了。
裴九一看他的神情便知道不妙：“你不会想抓顾雄问路吧？”
“问路用不着抓。”
陆沉舟提起那口算盘箱，把箱盖彻底掀开。
里面剩下三串完整算珠，另有二十多颗散珠。每颗珠子都刻着一个模糊名字。陆沉舟捻起一颗，照着铁算盘先前的手法拨了一下。珠子里的死气立刻牵住三钉盒，门外十二支锁阴箭也在感知里亮成细线。
铁算盘刚才三次拨珠，轻重各不相同。听响、寻名的诀窍随着这一拨钻进手指。
【拨珠寻迹：入门】
陆沉舟第二次拨珠。
百倍熟练度涌进指尖。拨珠的轻重、听响的快慢转眼被身体记熟，门外锁阴箭上的阴气也化作十二条笔直细线。
【拨珠寻迹：小成】
“还能这么用？”裴九看得眼皮直跳。
“不然抢箱子干什么，拿回去当算盘？”
门外已数到第三息。
陆沉舟扯下三颗没有刻名的散珠，将其中一颗按进三钉盒底的刻痕。珠子刚接触盒身，七名镇妖卫残留的死息立刻涌入。大部分力量已被吸收，名字留下的痕迹却还在。
他又把另外两颗珠子弹向屋顶。
一颗落在东侧房梁，一颗滚进尸床下方。
门外数到第六声时，陆沉舟弹指拨动盒底算珠。
嗡！
十二支锁阴箭同时偏转。
它们原本钉的是屋内阴气最重之物，此刻三股尸气被算珠牵成同一股。红网一分为三，六支箭钉向房梁，四支锁住尸床，最后两支连着半张网缩回三钉盒。
屋顶弩手惊呼：“锁阴网偏了！”
第七息没能喊出口。
陆沉舟一脚跺碎地面。
重域先压，血焰后冲。被六支锁阴箭钉住的房梁轰然断裂，砖瓦裹着惨白火光砸向东侧街面。镇妖卫下意识往西边挤，正门前露出一条不足两尺的缝。
陆沉舟撞门而出。
两面大盾同时顶来。
他没有绕，肩背一沉，大成镇岳罡身硬撼盾面。前排两名武者像被狂奔的妖牛正面撞中，连人带盾倒飞出去。后方刀手刚要合围，重域已经落下，六个人膝弯一沉，脚下青石接连开裂。
厚背刀出鞘。
暗红刀罡贴地横扫，盾牌绑带、刀鞘与串住盾牌的铁链同时断开，硬从盾阵里撕出一道乱口。七八件兵器撞作一团。
顾雄长枪终于动了。
枪头越过三丈人群，直取陆沉舟咽喉。枪未至，一声虎啸般的震响已经冲进胸腔，逼得心脏停跳半拍。
开脉九重的气血与劲力全压在一条线上。
陆沉舟眼神发亮，左手竟主动抓向枪杆。
镇岳罡身硬接第一震，掌皮当场裂开。第二重暗劲沿小臂冲向肩头，却被他刚刚提升的罡身分散进腰背。脚下石板炸开，身体只退了半步。
顾雄瞳孔微缩。
陆沉舟已经沿枪杆逼近。
血焰缠住枪身，破甲刀从下方斜斩。顾雄撤枪、拧腰、横扫，动作没有半点迟疑。枪尾如铁棍砸中陆沉舟肋侧，护体罡气一震，骨头传来细微疼痛。
陆沉舟却借这一击转身，刀锋绕过枪杆，斩中顾雄左肩护甲。
大成破甲刀爆发。
精铁肩甲从中裂开，里面的锁甲也被切断。刀锋最后停在皮肉前，陆沉舟临时收了力。
顾雄也看懂了。
“你想谈？”
“想让你带我进镇妖司。”
“凭什么？”
顾雄枪尖一抖，三点枪光同时刺向陆沉舟胸腹。周围武者也已重新站稳，盾墙从左右合拢。
陆沉舟不再留手。
重域突然缩成不足一丈，全部压在顾雄身上。顾雄脚下一沉，枪势慢了一线。陆沉舟侧身让过两枪，刀柄撞偏第三枪，左掌按住顾雄破裂的肩甲。
血焰爆开！
顾雄护体劲力被烧穿一层，衣甲同时冒烟。他暴喝一声，体内气血如虎翻身，竟顶着重域将长枪重新抬起。
陆沉舟等的就是这门劲力完整运转。
掌心隔着破开的肩甲，贴住顾雄发力的肩背。伏虎劲怎样从脊背送到手臂，清清楚楚传了过来。那股劲力刚冲进掌心，陆沉舟的脊背已经跟着一沉一弹。
【获得功法：伏虎劲】
【当前：入门】
陆沉舟立即运转。
同样的虎啸从他体内爆出。第一声还有些生硬，劲力刚走过肩背，三处不顺便被百倍熟练度纠正，伏虎劲顺势撞进镇岳罡身。
【伏虎劲：小成】
陆沉舟一掌推出。
顾雄像被自己的长枪正面撞中，连退七步，每一步都踩碎一块青石。最后一步落下，他喉头一甜，强行咽回了血。
整条街骤然没了声。虎啸是顾雄的，出掌的人却成了陆沉舟。前排盾手刚迈半步，便听见顾雄的枪杆磕上甲片，轻轻响了一声。
顾雄握枪的手，在发抖。
顾雄身后的弩手下意识退了半步，弩口仍对着陆沉舟，呼吸却乱了。刚才那句“按阴物附体处置”，此刻没人敢再喊第二遍。
“你是谁？”
“陆沉舟。”
“从哪学的伏虎劲？”
“刚才。”
顾雄盯着陆沉舟按过枪杆的那只手，脸色难看。
左侧盾手还想合围，顾雄却横过枪杆，将人挡了回去。
“都退三步。”他沉声道，“别让他再碰第二个人。”
盾墙听令后退，刚才还抢着压上来的人纷纷把手藏到盾后。最前那名刀手盯着陆沉舟的掌心，连刀口歪了都没察觉。顾雄用枪尾敲了敲他的护腕，他才猛地回神。
陆沉舟也不需要他信。他提起三钉盒，盒底那颗算珠仍在微微转动。
“盒里的东西已经没了大半。你们想拿回空盒，可以继续打。”他刀尖指向镇妖司众人，“你们若有韩照留下的高阶武法、妖材和关着的魔念，全拿出来让我挑。谁能带路，我跟谁走。”
顾雄没有立即开口。
义庄另一侧却传来马蹄声。十余匹黑马冲破晨雾，为首骑士披一件白鹤纹斗篷，尚未停稳便将一枚铜令掷进场中。
“镇妖司退开！”
铜令落地，正面刻着“府库”，背面是三道封条。
骑士翻身下马，视线越过顾雄，直接落在陆沉舟身上。
“陆公子，韩副统领失踪前留过一句话。”
“谁能从阴市带回三钉盒，府库里的东西任他先挑三件。”
顾雄猛然转头：“梁青，你敢拿府库做饵？”
白鹤骑士没有理他，只抬手解开第一道封条。
铜令背面浮出一幅府库地图。最深处画着三枚血红圆点，仅仅看上一眼，陆沉舟左手腕的冰痕便开始跳动。
那不是普通妖材。
三点气息都在动，有的沉重，有的乱窜，还有一个像被掏空了中心。没有一件像死物。
陆沉舟收刀，在顾雄与白鹤骑士之间看了一眼。两边都想领他走，又都把话藏着半截。
他心里反而舒坦了。争得越凶，开的价才越高。
“三件太少。”陆沉舟道。
白鹤骑士眯起眼：“你想要多少？”
陆沉舟抬手指向铜令上的三枚红点。
“先把这三个全开了。”
“然后我再决定，谁有资格跟我谈。”
话音刚落，义庄东墙忽然传来三声闷响。
裴九留在墙上的尸油白布同时腐烂，三团从阴市追来的影子钻出砖缝。它们没有扑向最近的活人，反而直奔白鹤骑士手中的府库铜令。
顾雄长枪横扫，虎啸罡劲震碎第一团阴影。白鹤骑士袖中飞出一枚白羽，将第二团钉在地上。第三团却贴地绕过众人，钻进铜令背面的府库地图。
三枚血红圆点同时变黑。
陆沉舟袖中的半门骨片忽然微微发热。三枚红点之后，还有一处更弱的回应，正与骨片上的缺口彼此呼应。
押命铺的后门不只开在阴市，临山府库里也藏着半扇。
白鹤骑士脸色第一次变了，立即合拢铜令。那团阴影却已钻入其中，令牌表面长出一层细密黑毛。
“把令给我。”顾雄沉声道。
“镇妖司无权接管府库令。”
“阴物已经附上去了！”
两方原本共同堵人，此刻立刻分出界线。顾雄的枪尖压向铜令，白鹤骑士则把令牌扣进掌心，谁也没有退。
陆沉舟看得清楚，没有替他们调停。
他弹出一颗从算盘箱中留下的黑珠。珠子落在铜令旁，阴影被同样的尸气吸引，探出半截。白鹤骑士想收令，顾雄却抓住这一瞬，以枪尖将黑珠连同阴影钉在青石上。
“现在可以谈了。”陆沉舟道，“我能把它引出来，也能让它继续留在令里。”
白鹤骑士盯着他：“你想用一只阴物加价？”
“从阴市追来的不止这三只。后头还有多少，我也不知道。”陆沉舟扫过墙缝里未散的黑气，没有把话说满。
街口围观百姓早已逃空，远处却开始响起狗吠。几条家犬对着无人的阴影狂叫。
顾雄枪尾一顿：“先入镇妖司。封住你身上的阴市气息，再谈府库。”
“入你们的牢？”
“去镇妖司练武场。”顾雄看了一眼自己肩甲上的刀痕，“你若能再胜一场，我以巡检腰牌担保，不锁你。”
白鹤骑士立刻道：“府库在城北，与镇妖司不同路。韩副统领留下的条件只认三钉盒，晚一步，管府库的人可能先封门。”
陆沉舟走到被钉住的阴影前，伸手按住那颗黑珠。他拨动珠子，顺着死气模糊看见一条从铜令通向城北的线。
黑珠冷得像刚从井底捞出的骨头。
线尽头的气息挤成一团，绝不止铜令上画出的三件。
他捏碎黑珠，阴影没了黑珠吸引，被顾雄枪劲彻底震散。
“去府库。”
顾雄皱眉：“理由？”
“那里东西多。”
答案简单得让两边都愣了一下。
陆沉舟又指向顾雄：“你也来。韩照若真留了后手，你比她更想知道。府库若有阴物跑出来，你也不会让她独自处理。”
顾雄没有立刻答应，却也没有拒绝。他命弩手撤下锁阴网，分出一队封义庄，又让人快马通知镇妖司统领。
白鹤骑士则牵来一匹空马：“府库封门只等半个时辰。”
裴九从义庄里走出。他没有上马，只贴近陆沉舟低声道：“陈十七盒底也有一条城北线。韩照当年让我找黑盒，可能不是为了镇妖司。”
陆沉舟从袖中取出半门骨片，翻身上马。
他一夹马腹，先奔城北。那里的气息最重，两拨人又都争着领他走，他更想亲手把门打开看看。
马头当即转向城北。
马蹄踏碎晨雾。
队伍刚冲过第二条街，城北方向便升起一道黑烟。烟中隐约立着半扇巨门，与陆沉舟掌中骨片严丝合缝。
第五声，比他们先一步到了府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