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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桥把第一股白髓送进主炉,顾长渊便不再看桥。

他右掌从地面抬起,五指转向百兽洞府。

悬雨灰线同时离开七门。出口没有立刻松开,积在门缝里的灰水仍有一人深。数千滴悬雨却越过陆沉舟,钉向三座亮起的兽牢。

第一道灰线穿过外门,正落在四耳大妖左肋旧掌痕上。大妖粗壮前爪一软,身体被压得跪下半边。第二道灰线钻进裂鼻獒颈下七个旧孔,七孔同时向内塌陷。第三道最粗,压在三首兽王刚拔去抽髓桩的脊背,六处血洞重新裂开。

三头妖兽一起吼。

主炉火焰向下矮了一尺。

顾长渊平静地说:活牢灭火,洞府就只剩一块破浮台。

他左手骨戒转向三道兽纹。崩掉碎角的小门内,有一块方形灰印随着戒面开合闪了一下。灰印只露一角,三座兽牢的火纹便开始往戒中偏。

陆沉舟看见了。

那才是顾长渊一直压在戒门后的实体圣印。

陆沉舟脚下贴身域还在明灭,胸口每呼吸一次便渗出血。他却把弯曲重刀扛上左肩,朝洞府走去。

顾长渊站在两者之间。

想救兽?

想拿你的戒。

陆沉舟向前一步。

顾长渊右掌下压。

废池地面出现一只五丈掌印。陆沉舟人在掌印中央,膝骨向下一沉,贴身薄域彻底灭掉。重刀左肩上的旧裂跟着加深,胸口凹陷掌印也再往里压。

他没有停。

第二步踩进黑泥,鞋底下响起新桥白髓流过骨腹的震声。追脉步借这一下流动向前滑出半丈。

顾长渊抬起食指。

一滴悬雨落在陆沉舟眉心前。

雨滴还未碰皮肤,陆沉舟识海便像被一根灰针刺穿。摄神与震魂同时被压回身体深处,眼前顾长渊的人影分成三道。

真正的右掌已经落向他左耳。

陆沉舟没有去辨人。

重刀沿着眉心雨滴与武圣域相连的灰线斩下。分界刀切断细线的瞬间,三道人影重新合一。刀背顺势上挑,撞开顾长渊手腕。

掌缘仍擦过耳侧。

陆沉舟左耳轰鸣,半边脸立刻失去知觉。他向右歪了一步,随后又踩回白髓震声。

第三步继续向前。

顾长渊看着他,左手骨戒中的圣印又露出半寸。

三座牢火暗得更快。

高地上忽然响起一片木齿咬合声。

锁圣场已经停下的四十余座抽髓木轮,竟被一道道悬雨重新推转。轮下无人,嵌在兽骨岭里的轴却一起往洞府方向收。拖在几名转轮者脚边的断链被旧槽带起,磨着骨桥往回拖。

壮妇将穿孔的手掌按在桥骨上,身体被拽得跪下。她没去扯自己的链,先一脚踢开压住赤脚少年的轮齿。

顾长渊连头也没回。

奚重山,让他们推轮。

奚重山已经过桥。他看见那些重新转动的木轮,又看见顾长渊手中露出的灰印,停在壮妇身后没有动。

推回原位,旧账仍旧算数。

壮妇抬头问:哪一笔旧账?我这只手,还是他们埋在兽槽里的人?

奚重山嘴唇动了一下。

方才丢刀的五名旧部一个也没上前。他们各自背着伤者,反而朝桥外挪开一步,把木轮与人群之间的空处堵住。

顾长渊右手食指轻轻一压。

一座木轮猛转半圈。刚刚开口的壮妇被断链拖得撞上轮架,左肩当场脱开。她趴在地上,右手却仍攥着从桥上带来的断链。

再问一次。

顾长渊的声音仍旧平静。

谁推轮,谁活。

桥边没人走过去。

陆沉舟忽然不再前进。

武相左腕往后收紧,捕人链两根细索将跪倒的四耳大妖向控制石方向扯去。大妖左肋被灰线钉着,越扯越痛,张口便朝最近的灰雨喷火。

那口火烧向顾长渊左手。

顾长渊右掌一翻,灰火被武圣域压成薄片,从白衣袖边滑落。他没有受伤,骨戒门后的圣印却被火光照得清清楚楚。

方形,三寸,印面刻一座悬雨关。

乌九坐在控制石边也看见了。

他右手黑钉突然从掌缝里抬起,第一次没有指向灰原深处,而是直指顾长渊骨戒。

那印在吃三牢的火。

开门。

陆沉舟只说两个字。

乌九左手按住第二、第三道兽纹。

两座一起开,炉火会掉一半。

主炉新接的白髓正沿骨桥流入。乌九看了一眼桥腹亮光,左掌向下一压。

第二牢与第三牢同时升门。

炉火果然矮去一半。

顾长渊骨戒后的悬雨圣印彻底露出一面。

印面小关中落下七点灰光,正好钉入裂鼻獒颈下七孔。獒身还在牢内,四爪已经不由自主地朝四耳大妖转去。三首兽王背上六道血口也同时收紧,中首被扯得朝主炉低头,右首却被迫咬向刚升起的牢门。

两只妖还没出牢,便先撞在一起。

乌九左掌压着兽纹,右手黑钉在掌心骨缝里颤。他看见裂鼻獒的牙已经转向四耳大妖,立刻要松开第二牢纹。

别关。

陆沉舟重刀在黑泥里一顿,刀尖震起一圈死髓渣。

让它自己选。

骨戒圣印又向前一寸。七点灰光将裂鼻獒的头压得越来越偏,犬齿已经擦到四耳大妖前爪。

陆沉舟没有拿骨哨。

他左脚踩住桥腹白髓流动的下一声震响,重刀同时斩过獒颈上最粗的一点灰光。灰光只断了一瞬,裂鼻獒的头却在这一瞬转回去。它裂开的鼻梁正对顾长渊,四爪顺着刚才闻过的髓声一起蹬地。

裂鼻獒从一丈缝里贴地钻出。它没有扑陆沉舟,也没有扑最近的顾长渊。裂开的鼻梁先朝骨戒急促翕动,颈下七个旧孔又被戒内灰印压塌一层。下一刻,它踩着新桥腹中的白髓震声,绕到顾长渊左后方。

三首兽王撞开第三牢。

三颗头各走一边。中首咬向压在脊背血洞上的粗灰线,右首扑向主炉旁流动的白髓,左首双眼缝线已经崩开大半,循着顾长渊的脚步声直撞过去。

四耳大妖也从武相链下重新站起。

它仍被两根细索控制,左肋旧伤又烧得厉害。陆沉舟松开主环半圈,大妖先回头咬向武相左腕。灰牙擦着主环合拢,差点将两根细索一起扯断。

陆沉舟没有重新勒紧。

顾长渊落在它左肋旧掌痕上的灰线恰好又往里压。四耳大妖的四只耳朵同时转向高大石门,粗壮前爪踩住灰线,下一步便扑向了源头。

顾长渊第一次后退一步。

他白靴落进桥边髓沟,鞋面沾上一线乳白。

那个方才替老妇挡落骨的亲信刚抬头,奚重山便厉声喝道:低头,武圣只是在让兽!

他自己却退到了断轮后面。

顾长渊退到废池最后一根歪斜红柱旁,右掌横扫。武圣域先压住四耳大妖前爪,再将裂鼻獒从白髓震声上掀开。三首兽王左首撞到白衣前三尺,也被一圈悬雨挡住。

三兽全停了。

顾长渊左手圣印向下一翻。

悬雨没有再扎旧伤,反在三兽脚下结成三座小门。裂鼻獒前爪陷进去半尺,四耳大妖拖着捕人链撞上门框,三首兽王三颗头同时被灰雨门槛抬高。武圣域沿门框合拢,三只妖的骨响挤成一声。

畜生就是畜生。

顾长渊抹去白靴上的髓痕,眼睛却一直看着陆沉舟。

你开三牢,只给我多送三处落掌的地方。

陆沉舟已经踩上四耳大妖拖过的链环。他借主环绷紧的一瞬腾身而起,左翼裂口里崩出的青黑羽刃先撞裂一座灰雨小门。裂鼻獒前爪刚拔出来,便回身咬住另一座门框。三首兽王中首不管两边,直接用额骨顶住压向主炉的第三座门。

灰雨门框连续碎了两座。

第三座没碎,却被三首兽王顶得偏向顾长渊右侧。

下一息,陆沉舟到了。

他跟在四耳大妖肩后,重刀从大妖耳边递出。弯曲刀刃没有劈顾长渊胸口,直削左手骨戒。

顾长渊右掌来不及回收,只能左手后撤。

裂鼻獒恰在此时重新踩中桥腹髓声,从后方咬向左腕。顾长渊五指一松,戒面小门彻底打开,藏在里面的悬雨圣印跌出半寸。

陆沉舟武相左手已经抓来。

顾长渊眼中寒意暴涨。

他没有护自己左手,右掌猛地拍向三首兽王中首。若这一掌落实,武相巅峰兽首也会当场碎裂。

陆沉舟可以继续夺印。

三首兽王中首却正在主炉与顾长渊之间。兽头一碎,武圣掌力会顺势撞进刚重新接火的炉门。

陆沉舟武相左手在戒前转向。

五指扣住顾长渊右腕。

寸界手沿真实接触压下,没能折断武圣腕骨,只让掌锋向右偏了三寸。

三寸足够。

顾长渊掌力擦过中首黑鳞,轰在废池红柱上。最后一根歪柱彻底断裂,地底残余白髓向上喷出,反将三首兽王推到主炉另一侧。

悬雨圣印也从骨戒中掉了出来。

顾长渊左手一抄,将圣印重新抓住。

顾长渊右腕被武相五指扣着,骨戒裂口也仍张开。两人隔着不到一尺对视。

你为了三头畜生,放掉圣印。

印在你手里。

陆沉舟笑得露出带血牙齿。

手也在我手里。

裂鼻獒从后方再扑一次。

顾长渊没有回头,武圣域向后一震,将獒推出三丈。獒背撞上木轮,整座轮架从中折断。刚才被断链拖倒的壮妇就在旁边,她忍着脱臼的左肩爬起来,右手抓住断裂轮轴,猛地往外一拔。

轴下连着一排锁骨槽。

灰雨重新推起的十几座木轮同时卡住。

一个瘦小老人先把脚腕从旧链槽里抽出来。接着是赤脚少年,再后面五名旧部把背上的伤者往地上一放,各抓住一根露出的轮轴。

奚重山退得更快。

别拔!下面全是兽槽!

壮妇把沾血的轮轴扔到他脚前。

那就全开。

顾长渊右腕突然化成一蓬灰雨。

武相五指抓空。

他的真人从原地消失,再出现时已在高大石门上方。方才被扣住的右腕重新凝实,腕骨上却留下五道青黑指痕。

顾长渊不再站在三兽之间。

他将悬雨圣印按向眉心,整片武圣域随之升高。灰线不再分别钉兽,全部落向百兽洞府浮台下方。

他要把洞府连同三兽一起压进地底。

高地上的人先感到脚下下沉。

壮妇没有再拉新桥。她把断链交给年轻女子,自己扑向浮台尾端,那里还压着一排锁圣场抽髓木轮。木轮已停,轮轴却深扎兽骨岭。

拆轮!

四十余名转轮者各奔自己受过刑的木轮。

有人用碎池锤砸轴,有人拿丢下的短刀割链。那个带女儿名册页的男人认出控制自家兽槽的第三根轮轴,先将骨纸塞给年轻女子,再抡锤砸向上面的红印。

奚重山站在桥口,脸色骤变。

轮轴一断,兽槽全开!

没人听他。

第一根轮轴断裂。

浮台下沉慢了一分。

第二根断裂。

远处锁圣场传来一扇兽槽门倒塌的响声。

第三根红印轮轴被男人亲手砸开。一个披散头发的小女孩从高台后方的窄槽里爬出来,脚腕还带着锁环。

男人扔掉碎池锤,冲过去抱住她。

女孩却没让他抱稳。她从男人怀里挣下去,拖着脚腕锁环爬到断轴旁,把名册上写着自己名字的半页骨纸塞进轮齿。

还在转的木齿将骨纸咬得粉碎。

她又抓住男人袖口,指向相邻一座尚未打开的兽槽。槽缝里伸出两只沾血的手,正一下一下拍门。

男人没有带女儿退。他抱起碎池锤,带着女孩转向第四根轮轴。

旁边五名旧部也各自抄起断轴。刚才他们还背人换桥,此刻却顺着女孩指的方向分开,去找仍有拍门声的木轮。

顾长渊低头看了一眼。

悬雨圣印压得更重。

陆沉舟武相左翼托住浮台,裂开的三尺翼口继续向根部撕开。四耳大妖咬断一根灰线,裂鼻獒绕着圣印方向踩乱两处落点,三首兽王死守主炉白髓入口。左翼上的重压随三道灰线断乱轻了一分,洞府终于停住下沉。

陆沉舟拔起重刀,刀尖指向高大石门上方。

顾长渊。

顾长渊眉心悬雨圣印一沉。

下一次,你护不住它们。

下一次,我拿你的印。

陆沉舟武相左腕重新收紧捕人链。

三兽吼声与断轮声同时冲开灰雨。

顾长渊脚下那座高大石门,第一次向后退了半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