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令内城的顶壁裂开后，黑山腕骨里露出一座倒扣的库门。
库门没有门轴，八条粗大的手臂各自扣在门边。每条手臂的腕骨上都挂着一枚城牌，牌面有旧名，也有新添的血痕。门缝里堆着黑金骨髓，髓光贴着库壁流动，深处还压着一排未开封的骨匣。
孟沉骨拔出的总骨横在库门上方。
他把低台的八条城路拧成一根，黑骨顺着总骨往下爬，刚刚分开的东、西、南、北四门又被一股力拖回库门前。
陆沉舟站在库门外。
半截合令副片仍钉在内城低台上，黑线一端连着库门，另一端绕到孟沉骨那张半骨半人的脸上。腰侧的腕髓坯贴着九孔臂骨，副心骨匣的裂口藏在衣下，里面那缕污髓沉沉压着，偶尔响一下。
他只盯着一寸半干净髓和那根能开深门的骨钥，整座库都不在取用之列。
披旧皮甲的老人把两个孩子推到墙角，左手拄住骨杖，右手却被城牌上的黑线缠死。东槽上方的腕骨随之抬起，他横起骨杖卡住门缝。
库门合，里面的人都要留下。
你要守什么？陆沉舟问。
老人看着门缝里的骨髓。
守我孙女的药。
年轻女人背着一只用城旗包住的木匣，从门缝另一侧冲来。她先用短刀割断腕上的命线，又把木匣踢进墙洞，借着外缘的折痕避开落下的腕骨。
陆沉舟抬起第五刃。
刀背先敲开她的短刀，刀锋贴着她肩侧划过。女人不退，脚下黑线却突然绷紧，将她整个人拽回门边。她回头看木匣，立即把它踢进墙洞，自己伸手抓住黑线。
别碰里面的孩子。
那就把线拿走。陆沉舟说。
女人咬住黑线，牙齿被线割出血，仍将线往外拽。
独眼守库人坐在门顶的腕骨下，脚边堆着八个封死的骨匣。他把最上面的匣子往后一推，短斧已经脱手，斧刃缠着整条城路的黑光旋向陆沉舟。
九折擒沿着短斧的弧线落下。
陆沉舟避开斧锋，借九折擒把斧刃折向第三条手臂的腕骨。九道折痕一收，手臂的五根指骨便同时压进门缝。黑髓从缝里喷出，独眼守库人的一条腿被髓光烫穿，皮肉粘在库门上。
他抱着骨匣滚开，抬手去够一块城牌。
陆沉舟第五刃落下，城牌被切成两半。
独眼守库人看着断牌，脸上的黑线一根根脱落。他捂住腿上的伤口，朝库门后喊：走东门！别拿这里的髓！
门顶骨鸣接连响起。扛空旗的守库人把半面旗塞进骨槽，旗杆被骨口咬住；拖孩子的人刚挪开两步，孩子便回头抓紧他的衣带；抱病重老人的女人把老人推过门缝，自己留在黑线最密的地方。更后面，抱药架的老妇死死护住药包，抡钉锤的青年用锤头顶住门槽。六双手各守着一处，孟沉骨的线却把他们拽成一股。
空旗的杆尾在石面上磕响，孟沉骨的声音随即从总骨上压下来。
库髓落地，八城同享。谁敢走，先烧谁的家。
黑线猛收。
拖孩子的守库人被拽倒，孩子从他背上滚下去。陆沉舟一步掠过，摄神目光压住孩子胸前的旧牌，震魂印跟着落在牌背。牌面裂开，黑线松了一寸。
孩子爬起来，绕开陆沉舟，把倒地的守库人拖到墙边。
抱老人的守库人把老人塞出门缝，自己被两条黑线套住脖颈。她伸手抓住其中一条，掌心很快被割开。老人回头用拐杖去打线，拐杖断了，手臂也被拖出一道血口。
陆沉舟的第五刃斜挑。
刀锋从两人之间穿过，只斩断套在女人脖颈上的黑线。另一条线仍缠在她腰上，女人抱住老人往外滚，没再伸手求第二刀。
扛空旗的守库人抬头看着陆沉舟。
你拿到门钥，能让他们走？
门钥开一条。
够了。
他把空旗塞进第四条手臂的骨槽，旗杆先被手臂折断，旗面却挂住了黑线。守库人趁着那一下冲向门缝，肩膀被骨刺划开，仍将一名卡在缝里的孩子推出去。
七道黑光压着门缝落下。
陆沉舟左肩被一根骨臂擦中，092留下的皮肉伤重新裂开。左前臂的贯穿伤往外喷血，肋侧旧震逼得他咳出一口血。九折擒顺着第一条手臂压住门柱，折力随即咬上第二条手臂的腕骨，第三条手臂被他推向库门外的空街。
第三条手臂撞上空街石壁。
石壁从中间塌陷，独眼守库人被自己的短斧钉在墙上。斧柄还在抖，他的手却先松开了剩下的骨匣。
陆沉舟踩过那些匣子，没有弯腰。
他踩住库心的一圈黑线，五片实体刃沿着刀梁一起震鸣。第五刃缺口被黑髓烧得发白，原四片崩口则压住了库门底部的四道承力点。
孟沉骨拖着总骨往下一压。
八条手臂一起合拢。
老人把骨杖插入门缝，杖头被黑光咬住。他双手握杖，肩胛骨在皮甲下隆起。身后的两个孩子从墙角爬出来，一个抱住他的腰，另一个把木匣往外推。
药在里面！老人吼道。
木匣被黑线拖回去一尺。
陆沉舟踏着黑线掠过，左手按住匣盖。摄神目光压住匣上的旧牌，震魂印跟上，牌背当场裂开，木匣终于停下。老人趁着这一息将骨杖拔出，杖头带起一块血肉，他咬着牙把两个孩子推向东门。
年轻女人转身。
她把背上的木匣打开，木匣里裹着一具白布包住的幼儿尸体。尸体胸口插着三枚旧钉，黑线从钉尾牵到她腰上。她把尸体抱进怀里，用肩膀撞向自己的手臂。
她已经不等了。
女人一次次撞，肩骨很快塌下去。黑线被她撞得向外弹，库门的第二道承力点也跟着松动。陆沉舟第五刃切过她身后的门环，刀锋没有碰尸体，只把三枚旧钉从黑线里斩落。
女人抱着尸体滚到门外，黑血顺着白布滴在地上。她把尸体护在怀里，拖着残臂沿东门走远，谁伸手她都不让。
独眼守库人看见这一幕，抄起第二只短斧。
他把短斧剁进自己的脚下，借着斧柄撑起身体。腿上那块被髓光烫穿的皮肉挂在骨门上，他仍把八只骨匣接连踢向陆沉舟。
骨匣撞到半空，匣盖自行裂开。
黑髓化成八道细针，针尖直取陆沉舟眉心。
陆沉舟侧身，寸界手贴着第一道髓针一划。髓针擦过耳侧，钉进身后的库壁。第二道、第三道同时改变方向，陆沉舟以羽刃挡住，青黑羽刃被打得一片片脱落。剩下五道落向门外的孩子。
老人拄着骨杖冲回来，两个孩子也抬起轮楔。
他们没有等陆沉舟转身，先用骨杖和轮楔将髓针砸偏。髓针贯穿轮楔，带着老人连退三步，孩子抱住他的腿，硬是没让他倒下。
陆沉舟第五刃反手挑出。
刀尖连断五道髓针，最后一根却扎进独眼守库人的胸口。独眼守库人低头看着针身，伸手将那根针往里按了半寸，把自己的骨血引向库门。
库门第三条手臂随之暴涨。
手臂指骨穿破石壁，连着独眼守库人的胸口一起拉出。血水沿斧柄往下流，独眼守库人抓住陆沉舟的刀梁。
别拿整库。
他最后说完，手指松开。
陆沉舟将刀梁一震，独眼守库人的身体被甩到空街石壁，短斧贯胸，黑骨手臂也跟着折断。
门缝向外顶，三条手臂各自抓紧骨柱。
陆沉舟托山臂撑住第一、第二条手臂，青黑圣相右翼被骨刃割碎三片羽刃。摄神目光扫过第四条手臂的守库人，那人正把一名孩子往外推，身后的黑线却已经勒进她的颈骨。
她迎上陆沉舟的目光，松开了抓门的手。
别救我，救门里那个。
她指向库心最深处的一只骨匣。
骨匣外面缠着九圈黑线，匣盖上的城名都被磨掉，只剩一枚竖着的腕纹。
陆沉舟收回托山臂的力，任由那条手臂压向自己。骨臂擦过左肩，血肉被削下一块，黑色骨屑贴进伤口。他趁着疼痛最重的那一刻将九折擒压进腕纹，九圈黑线同时弯折，骨匣从库心滑出。
骨匣裂开，冷白骨液里浸着一寸半黑金骨髓。骨髓旁边躺着一根细长的门骨，骨尖被磨成钥齿，钥身上还留着八城的浅纹。
陆沉舟用第五刃挑起门骨。
黑线立刻从四面刺来。
陆沉舟避开那寸髓，九折擒先把门骨折向自己手边。黑线撞上门骨，被腕纹一根根吸回库壁。门骨落进他掌心，钥齿在掌纹上划开一道血口。
他将一寸半黑金骨髓从冷白骨液里挑出，扣进门骨的凹槽。骨髓贴合的一刻，门骨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八城浅纹只亮了一道。
陆沉舟把这枚髓钥扣在腰侧腕髓坯旁。
腕髓坯没有吞它，九孔臂骨也只在钥齿边缘压出一圈黑光。副心骨匣的裂口微微收紧，里面的污髓仍沉在匣底，没有向他体内渗出。
库心往下一沉，半边骨壁随之塌落。
第五、第六条手臂没有退，它们抓住库门两侧的骨柱，把自己的肩骨一寸寸嵌进门缝。两名守库人被夹在骨柱之间，身上的城牌同时亮起。
带孩子走！其中一人喊。
扛空旗的守库人拖着最后一个孩子冲向东门。抱老人的女人回身抓起地上的空旗，替门内的人挡住一块砸下来的骨砖。砖角穿过她的肩，她把旗杆塞进门槽，仍咬牙把老人往外推。
陆沉舟抬刀斩过第五、第六条手臂的连接处。
黑血从门顶泼下来，落在八个骨匣上。五只骨匣当场被压碎，里面的骨髓和旧牌混成一滩黑泥。第五、第六条手臂下的两名守库人被自己的肩骨压进门墙，最后只剩空旗和断杖露在外面；第七条手臂下的老妇和第八条手臂下的青年也被门柱吞没，药架与钉锤一同折断。
先前脱离第一、第二条手臂的老人和抱尸女人，加上扛空旗的那一人，三名守库人终于带着家人跑出库门。
守第一条手臂的老人把木匣里的药瓶塞给一个跟来的孩子，自己捧着骨杖回头。守第二条手臂的抱尸女人把白布重新裹紧，走到门外便坐下，肩上的血顺着旗杆往下滴。扛空旗的守库人把旗面撕成三段，分别给他们包住伤口，最后把剩下的半截旗插在东门外。
东门外的三条城路各自亮着微光。没有人再把那三个人叫回库门，他们也没有回头向陆沉舟讨一枚城牌。
扛空旗的守库人回头看了看塌下的库门，抬脚把最后一块旧牌踢进黑水，才跟上两人。
独眼守库人的短斧还插在石壁上。一个赶来的孩子把它拔出来，递给抱尸女人撬开东门最后一块被黑线钉死的骨闩。骨闩落地，三条城路才真正分开。
老人没有立刻走，他先把药瓶塞到那两个孩子手里，叫他们沿着白骨阶找能喘气的人。抱尸女人把短斧放到尸体旁，空旗守库人则折回半步，替门外的人把一根还在冒黑水的线踩进泥里。
陆沉舟收起髓钥。
一寸半。他对着门内说，够开一扇门。
孟沉骨没有回答。
总骨却开始发亮。
被压碎的五只骨匣里，剩余骨髓沿着库门底部流向总骨。孟沉骨把总骨按进自己的胸口，八条城路的黑线从他脸上、脖颈和双臂同时扎入。
他的半张人脸被黑骨顶开。
一层又一层城名覆上皮肉。
陆沉舟看着他把剩下的骨库吞进自己身体，手掌按住第五刃的缺口。
总执身。
孟沉骨抬起那张由八城名字拼成的脸。
你拿一把钥匙，开不了八城。
我只开我要的那扇。
陆沉舟转身，带着髓钥走向内城更深处。
身后，八城合骨库的门缓缓闭合。门缝里最后亮起的一道腕纹，贴着孟沉骨胸口的总骨一起收拢。
更深的黑山里，八声骨响接连落下。老人手里的药瓶滑脱，被他用骨杖勾回；抱尸女人没抬头，只把白布往怀里收紧。扛空旗的守库人等最后一声落完，才把半截旗杆再往东门外插深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