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折死后,骨坪安静了一阵。灰发役夫在数车轴,短发女人在数药瓶,守水残卒低头抠着桶底的湿泥。宽肩背火人把断腿同伴拖到第四车旁,短铁敲过车板,车身没有继续往沟里歪。
陆沉舟站在洞府门墙前,左臂外骨贴在胸侧,右掌的两个贯口还在滴血。第三孔曾亮过三息,最后只留下一粒暗红在九孔臂骨上。
冷纹一片漆黑。
乌九的声音从旧桥方向传来。
“桥缝能留半寸。”
“炉呢?”
“炉认血。”
“哪种血?”
“够热的。”
乌九没有走过来。
桥骨远处传来控制石的轻响,他只把入口的火路看住,没替陆沉舟选择燃料。
陆沉舟转身走向六辆车。
七车少了一辆,剩下六辆横在骨坪上。第三车的车轴被他在刚才的冲突里压裂过,封槽却仍闭着。槽内的贡料撞得比别车更沉,车角缝里有一层暗红湿气。
他伸手按住车板。
湿气透过骨板,带着新鲜血的腥热。
灰发役夫立刻抬头。
“那辆不动。”
“里面是什么?”
“血槽。”
“能烧?”
“能烧。”
“烧多少?”
灰发役夫握紧斧柄。
“你想烧完?”
“只问多少。”
灰发役夫看了看车里,又看了看骨坪外的黑隙。裴折留下的黑桩倒在一边,六辆车的车轴虽然脱线,洞府却仍旧沉着不动。
“半槽。”
“剩下的呢?”
“我带走。”
“那就半槽。”
灰发役夫没有松斧。
“不是你替我答应。”
“我不替你。”陆沉舟道,“你自己说。”
灰发役夫盯着他,过了片刻,把斧柄插进车板缝里。
“半槽我给。”
他说完,守水残卒立即把木桶抱紧。
“我不给水。”
“不烧水。”陆沉舟道。
“炉里要添。”
“添血。”
守水残卒仍没有松桶。
“那是你们的事。”
“本来就是。”
这两句没有让谁站到陆沉舟身边。灰发役夫只是决定交出半槽,守水残卒则把自己的水守得更紧。
宽肩背火人将断腿同伴扶起来。
“走了?”
断腿人看向六车外的黑隙。
“你要走就走。”
“我问你。”
“车在这里,我在这里。”
宽肩人没有再问。他把断腿人背到第四车侧,短发女人从药包里摸出一块硬布,塞进断腿人牙间。
“开槽会震。”
“我不咬人。”
“咬布。”
她说完回到背伤女人身边。背伤女人的手还压着药包,听见半槽要烧,先把其中一只药瓶取出来,交给她。
“别放车里。”
短发女人点头,把药瓶塞进自己腰带。
断指骨匠把车轴砧拖到第三车旁。砧面上还留着裴折的血灰,他用缺指手抹了两遍,才将砧脚卡进裂轴下。
“我压车。”
“你跟洞府走?”陆沉舟问。
“车要走,我就跟。”
“车不走呢?”
“我留在这里。”
陆沉舟从腰侧取出赤骨火签。
火签一直扣在外带上,签面没有火,只藏着一层薄红。母火余段和受损火种仍裹在另一只包里,不能直接同时塞进主炉。陆沉舟先把火签插进第三车的封槽缝隙。
灰发役夫的斧柄往外一撬。
封槽开了一掌宽。
血腥味冲出来。
灰蜡将血浆分成数层。车身一歪,最上层立刻朝槽口涌,灰发役夫连忙用斧柄压住下层,额角被飞出的骨片划开。
“半槽。”他提醒。
“我看得见。”
陆沉舟右手按住火签。
火签上的薄红顺着签尾爬进血浆,血浆没有立刻燃烧,只在槽底形成一条窄窄的热线。那条热线沿车轴向前,最后停在第三车与洞府冷纹之间。
是真热。
陆沉舟取出母火余段。
剩余的母火骨一臂长,前段已烧成三指赤灰,断口仍有暗红余烬。余段横扣在浮台骨面旧空槽,没有接主炉,也没有碰他的血。他把余段的一端靠近火签,不让骨身直接入槽,只让断口的余烬落进血浆。
余烬落下。
第三车内的半槽血料同时发出一声闷响,灰蜡跟着向下塌了一层。
洞府冷纹亮出一线红。
红线没往前走,先沿总链回了旧桥方向。
乌九的控制石发出一声重响。
“火路开了。”
“桥缝。”陆沉舟道。
“半寸。”
“够。”
乌九没有再说。
陆沉舟伸手将完整门钥扣在左掌。
左臂外骨刚接好的折口被门钥牵住,肩侧裂口立刻往外开。第三孔的暗红在腰侧闪了一下,随后被纯髓留下的冷白压回。
他没有把纯髓再取出。
只凭一缕力量,撑不住整座洞府。
陆沉舟把右掌按到自己的胸口。
右胸自剜的伤口还没结,掌心血沿肋侧往下流,落到门钥的黑金齿上。门钥终于与冷纹咬合。
主炉深处传来一声闷震。
火没有自动升高。
第三车的半槽血料被热线一点点拉走,血浆沿灰蜡分隔的缝隙流入车底。灰发役夫死死压着下层,先放上层,再用斧柄把灰蜡挡回去。
“慢点!”
“再慢,火就冷。”
“冷了也是我的血。”
“那你自己压。”
灰发役夫咬牙,手没有离开封槽。
主炉吸入第一股血料。
赤红的火沿浮台下方窜过,冷槽里的九根灰脊残条没有亮,三座空兽牢门纹却被火光映红。洞府的行进纹从门墙底部向前延伸,先亮一寸,再亮一寸。
黑隙在洞府前方露出真正的深度。
骨坪与下一处高骨台之间隔着一条斜落的空谷,旧总链跨不过去,只有城根钉的最前端还卡在骨坪边缘。
乌九的声音从桥后传来。
“火过了缝,桥不保车。”
“我保我的车。”
“桥会断。”
“那就断。”
乌九没有反驳。
他只把控制石向左压了半寸,火路入口再开半寸,桥骨却在旧桥那头发出裂响。
主炉吸入第二股血料。
第三车的封槽向内塌下一层。
灰发役夫看见血料已经过半,立刻把斧柄横进去。
“到半了。”
陆沉舟没有回答。
火只走到炉齿,行进纹却在洞府前方停住。母火余段的断口开始变暗,赤骨火签的红也薄了。若此刻停,洞府只会被火热,不会越过黑隙。
陆沉舟看向自己的右掌。
掌心两个贯口被门钥和炉热同时撑开,血已流到腕下。
他将右掌按进冷纹。
冷纹立刻咬住他的血。
右胸伤口被牵得向外翻,左肩外骨同时发出细碎的裂响。第三孔的暗红从腰侧冒出,沿臂骨、门钥和冷纹爬向主炉。
“你要烧自己?”灰发役夫问。
“补一口。”
“一口也会死人。”
“那就看它要多少。”
陆沉舟没有把手抽回。
血线落入炉齿,右掌的热顺着门钥补进母火余段的断口。
主炉轰然一响。
第三孔在这一瞬完全亮起。
红白光没有冲上天空,只贴着九孔臂骨内侧形成一道细线。它把陆沉舟左臂的外骨、完整门钥、火签和炉齿连成一条稳定的短路,刚刚接上的左手能够继续握住门钥。
代价也立刻落下。
左肩裂口从锁骨下扯到腋侧,右掌皮肉被炉热烤焦,污髓匣在腰侧发出一声闷裂,匣盖的裂纹又向边缘延了一寸。陆沉舟的膝盖撞上浮台,却没有松手。
“现在。”
他道。
灰发役夫猛地将斧柄一压。
第三车的封槽被压回半格,剩下的血料停在灰蜡后,没有继续流。
主炉吃完最后一股已放出的血。
洞府底部的行进纹全部亮起。
总链先绷直,四道支链同时下沉,城根钉从骨坪前沿被拖出半截。洞府沿着总链和浮台下方烧热的受力路,一寸一寸向前压。
第一寸,第三车车轴砧震得跳起。
断指骨匠用缺指手抓住砧柄,另一只手卡进车板,整个人被拖得向前滑。他没有松砧,骨匠的膝盖撞在轴上,血立刻从旧伤里渗出。
第二寸,六辆车同时向前。
灰发役夫压住第三车的封槽,守水残卒把木桶抱在怀里,水没有洒出。宽肩背火人将断腿同伴拖进车腹,短发女人把背伤女人的药包压在自己胸口,先把两只药瓶护住。
第三寸,洞府前沿越过黑隙。
旧骨坪边缘塌下一角,裴折的黑桩连同簿灰一起掉了下去。没有新的黑线追来,只有断车留下的轮印在裂谷上方悬了一瞬。
陆沉舟右掌的血线忽然断开。
他身体向前一晃,门钥从左手里滑了半寸。左臂外骨承住这一沉,折口立刻裂出一道新缝。
他咬住牙,没有让门钥掉下去。
第四寸,洞府落在对面的高骨台边缘。
高骨台平整得像被削过的黑骨,中央立着九根未亮的短柱,柱面空白,也没有旧槽。洞府的行进纹从前向后熄灭,主炉火势随之压低。
乌九在旧桥那边收回控制石。
“桥断了。”
陆沉舟回头。
归钉桥与高骨台之间露出一条黑骨空隙。六辆车已越过去,第三车车轴裂得更重,却没有翻;断指骨匠还抓着砧柄,守水残卒蹲在车后护桶,宽肩人和短发女人各自守着伤者。
乌九没有过桥。
四耳大妖先跃到高骨台外侧,落地时左前爪的旧灼伤裂出血。它回头看了一眼断桥,随后退到台边,不靠近陆沉舟。
裂鼻獒从断臂车厢下钻出来,鼻梁旧伤在火光里发红。它没有去追四耳,仍把身子压在车厢门口,确认八城断臂没有掉出一截。
灰发役夫松开斧柄。
第三车血槽只剩一半,剩下的血被灰蜡和车板挡住,仍在槽里。他看见洞府停稳,先把斧头收回车下,再伸手摸了摸封槽。
“还够走一回?”
陆沉舟看了一眼车槽。
“不够。”
“那你烧了半槽。”
“我买了一程。”
灰发役夫低头看自己手背上的血。
“买的是你想走的。”
“你的血也是你给的。”
“我没给剩下的。”
“所以它还在。”
灰发役夫没有再说。他把第三车的封槽重新扣紧,转身去检查车轴。宽肩背火人把断腿同伴放在车板上,自己坐到车轮旁,短发女人则把药瓶分给背伤女人一只,另一只仍扣在自己腰间。
守水残卒把木桶放下。
桶里的水只剩半层,他先喝了一口,再把桶推到车轴砧旁。断指骨匠抬头看他,他摇头。
“我自己的。”
骨匠没接。
他把一块沾血的布浸进去,擦掉砧面上的火灰,又把布拧干,重新塞回自己袖里。
陆沉舟任右掌的焦血顺着腕骨往下淌,没有伸手向谁讨布。
陆沉舟将门钥扣回腰侧,第三孔的红白光仍在九孔臂骨里留着,虽然比刚才细了一半,却没有完全熄灭。左臂外骨贴着皮肉,接好的手指能握住第五刃,却抬不过肩。
他把第五刃交到左手。
刀柄压进掌心,伤口再次渗血。
左手没有松。
灰发役夫从车后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最后只把第三车旁那块被火烤裂的车板翻了个面。裂口朝下,剩下的半槽血便不会顺着缝继续漏。
守水残卒走到高骨坪边,把桶里最后一层湿泥倒进裂缝,随后立刻把空桶抱回怀里。短发女人扶着背伤女人下车,宽肩背火人则把断腿同伴留在车板上,自己先跳到新坪边缘试了试骨面。
裂鼻獒从断臂车厢底下探出头,闻到新骨的冷味,回头确认车还在,才把鼻子重新压回爪间。四耳已经站在更高的骨台边,它看了陆沉舟一眼,没等谁招呼,先往外退开。
冷纹已经停在高骨台边缘,主炉一周期的火耗尽,余段母火骨的断口只剩一粒暗红,赤骨火签也冷了。六车、剩余血槽、纯髓余片、黑山门钥和外骨都还在;一辆车沉在旧沟,旧桥则留在后方。
陆沉舟看向高骨台中央。
九根短柱一片漆黑。
只有第三根柱子的根部,被他右掌滴下的血照出一道极细的红纹。红纹没有变成名字,也没有写成继承。
最远处,一声骨响越过九柱,从整片黑骨之后传来。
陆沉舟抬起第五刃。
左臂仍疼得发麻,第三孔的血光却没有灭。
他看着那九根暗柱,没有问谁在里面。
先把自己的刀握稳,别让血滑了刀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