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声刮响传来时,陆沉舟看见沟底裂开一条黑缝。
缝不宽,却一路通向塌掉的三座骨坡。埋在更深处的粗链贴着缝底滑过,每一枚链环都有水缸大,表面沾着高台下方那种灰白骨泥。
这根链原本托着第二处高台。
它不是先前被陆沉舟斩断的回链。回链在上,负责钩车轴与洞府底骨;地底粗链则穿过整块平台下方,像一条埋在山里的旧梁。
段沉崖刚才砍断城门黑栓,旧梁开始被断脊城收回。
后路已塌,高台没有路可走。
整块平台只能被粗链拖进山腹。
陆沉舟隔着三座坡看不见洞府,却能听出东西还在。
第一下是平台底骨摩擦。
第二下是六辆贡车彼此碰撞。第三车的旧轴锁死,车身不能滚,便在台面拖出尖锐长声。断臂车厢的厢板随后撞到车尾,里面八城断臂拍在板上,声音密得像一阵硬雨。
洞府没有行进纹亮起。
火早已不够再走。
它只是连同脚下平台被地底粗链拖动。
段沉崖在城门内看向陆沉舟。
车到了,省你回头。
陆沉舟跨过断开的主扣。
炉也省我找。
段沉崖眼角动了一下,转身入城。
活脊前半截已经钻进两排竖骨。失去主扣后,它不再沿军链直行,头端撞左墙,尾段抽右壁,数十根骨爪在城口刨出深坑。第七节受伤最重,主髓白光在壳内时明时暗。
它想脱链。
段沉崖却把自己的七节背骨一根根扣上城墙。每扣一节,墙内便伸出一条新链,咬住活脊前方一节。断脊城借墙体接替了刚断的主链。
活脊怒得翻身。
城门两侧数十根竖骨同时弯曲,像一排被风压低的人脊。骨缝里挤出血,墙后随之响起人的惨叫。
那些竖骨后面也有人。
陆沉舟没有停在门外。
他右脚少了两根脚趾,踏地时血从破靴里挤出。左肩垂着,第五刃只能压在胸前。外带上的活骨还在跳,鸽卵大真髓不断撞击封口。
他要在进城前先让左手稳住刀。
不是抬肩。
只要连续握住。
陆沉舟走到城口一根被活脊撞歪的竖骨前,将第五刃刀环套上骨端。刀身向下垂,竖骨替左臂承住重量。
右手取下装髓活骨。
封口处已经长出七枚细白刺,熔进去的反咬齿只剩一枚。陆沉舟用第五刃卷损最重的刀尖挑开白膜。
真髓立刻向外冲。
他没有让髓团整体出来。
刀尖只从边缘削下一小段,约有半根小指长。切口一开,剩余真髓在活骨中撞得更凶。青黑圣相四手压壳,两手将军链残段绕上封口,硬把白膜重新勒紧。
一小段真髓落到陆沉舟右掌。
掌肉被烫得卷边。
他把它按进左前臂外骨夹。
第四孔温白线随之一亮。
髓热顺外夹向上走,刚到肘部便想钻进血肉,陆沉舟左腕向内错,肘骨跟着外转。骨身换节只沿前臂这一段走,让真髓贴着外骨裂缝继续上行。
热意抵达左肩。
肩胛已经脱位,锁骨末端露在皮外。真髓一碰伤口,立刻生出白色骨芽,想将错开的肩骨强行接死。
陆沉舟右掌寸界手落下。
掌力隔着一寸压碎骨芽。
新长的白骨碴混进血里,肩伤仍然张着。真髓失去向上生长的路,只能回流到前臂与腕骨。
外骨夹里的三道细裂开始合拢。
只合最窄的。
缺掉的骨片没有回来,锁骨与腋侧也没有愈合。真髓在前臂外面结出一层薄白骨膜,将松动的夹片压紧。
陆沉舟左手五指重新扣住刀环。
第一息,刀没有滑。
第二息,手指仍能收紧。
第三息,他以左腕带刀向旁平移,肩只到胸口以下,刀锋却连续走了三尺。
能握。
能承一次换节。
再高抬,肩口照样会裂。
陆沉舟取下第五刃。
真髓小段已经耗掉大半,剩余一点温白髓胶黏在外骨夹内。第四孔光线暗回原样,不再自行亮。
身后地底粗链又收一次。
塌坡下方传来巨大断裂声。
第二处高台从原来的骨根上被完整扯下。平台绕开原路三坡,坠入下方黑山腹道,沿地底粗链所在的弧形骨槽向断脊城滑来。
黑缝里先涌出灰尘。
随后是一块足有百丈宽的高台侧缘。
平台倾了半尺。
六辆贡车全向左滑。第三车旧轴锁死,车轮不能转,车身先撞到第二车。外框缺掉一尺的地方又崩下一块木骨,里面剩余半槽血却仍被封板卡住,没有泼出。
第四车前轮陷在旧裂里,平台一斜,轮边再次下沉。灰发役夫与两名伤者扑到车后,用肩膀顶住车板。他们顶不回去,只让第四车没有侧翻。
断指骨匠守着车轴砧。
砧台原本靠近洞府门槛,平台被拖动时向外滑出数丈。骨匠十根手指只剩几根能用,便将腰带缠上砧脚,整个人伏在地上,用身体替砧台减速。
砧脚在他腿侧刮出一道深口。
他仍没有松。
裂鼻獒趴在断臂车厢顶上,四爪抓穿厢板。车厢撞第二次时,它张嘴咬住侧梁,犬齿当场折了一颗。四耳则躲在第一车下,伤爪勾住车底横杆,四只耳朵全贴向地底链响。
它们没有朝陆沉舟看。
平台上的残卒与役夫各抱着最近的车、伤者或骨桩。有人被倾斜台面甩进黑沟,手指从台沿滑脱,声音只响到一半。
没有火托住平台。
也没有谁在操纵洞府。
地底粗链一环一环拖,城门内的骨轮每转一格,平台便沿弧形槽滑近一丈。
陆沉舟看清了物位。
洞府仍在平台中央,门槛那截活筋旧伤未合。六辆车车身都在,第三车卡在第二车侧面,第四车前轮陷着。断臂车厢落后半丈,被两条旧绳与第五车尾相连。
段沉崖没有把它们送来。
他把整块平台当成一块待砌的骨料,正拖向城里。
城门开始收窄。
活脊进去以后,两排竖骨从上方交错合拢。照这个速度,高台侧缘会先撞门,洞府和六车则被平台惯性一同甩进城缝。
断指骨匠看见门口的陆沉舟。
他没有喊救命。
只朝车轴砧拍了一掌。
砧过得去。
说完,他割断缠腰的带子。砧台借平台倾势向前滑,骨匠抓住砧后一枚凸钉,跟着一起冲向城门。
灰发役夫却留在第三、第四车之间。
他用一根撬棍卡住第四车前轮,身后两个伤者抱住他腰。撬棍每弯一点,三个人便向车底滑一点。
他们没跟砧台。
陆沉舟抬起左手。
第五刃连续握在掌中,前臂骨膜没有立刻崩。
他没有去挡整块平台。
百丈高台与六车洞府的重量,即便第四孔全亮也承不起。能改的只有门口三息内的一个实点。
陆沉舟看向地底粗链。
链从平台下方出来,在城门前绕过一枚巨大的骨轮。骨轮七齿中有一齿被活脊撞裂,转到最下方时会向外歪半尺。
摄神目光压去。
骨轮后的黑暗被拉近。
陆沉舟看见每一齿后面都钉着一截人脊。七个人被砌在轮里,身体随骨轮转动,头颅一次次撞地。裂掉的那一齿后方,人已经死了,脊骨从腰间断开。
它是唯一不会自行补力的空齿。
陆沉舟右脚踩上地底粗链。
链环带着他向城门滑。右脚新断两趾的伤口被铁面磨开,他借链速追上骨轮,在空齿转到底部的一瞬,将一尺军链残段甩进去。
军链卡住空齿与地面。
骨轮重重一顿。
拖台粗链没有停,仍在向前冲。所有重量压上卡住的空齿,死者那截断脊先被碾碎,军链残段也绷得发白。
平台速度慢了一息。
这一息先保住的是第三车封板。
锁死旧轴原本顶着第二车,平台骤停时,两车之间的撞力全挤向第三车侧面。外框缺口再向里崩,封住半槽血的三枚骨钉被震起两枚。
灰发役夫松开第四车撬棍,扑到第三车旁。
钉头已经被车血烫红,手碰便会粘肉。他将撬棍横在封板上,一头卡车梁,一头压住三枚钉孔。两个伤者仍抱着他腰,三个人一起被车身撞得后滑。
封板鼓出一掌。
半槽血拍在板后,红光从钉孔喷出。撬棍被烧弯,第二枚骨钉彻底脱落,最后一枚仍咬着车梁。
役夫勾来地上断绳,绕过撬棍与自己的腰。最近的一名残卒爬来,用仅剩的右手抓住绳尾,身体压进车轮下的旧裂。
车轮从他肩侧擦过。
骨头响了一声,绳没有松。
封板被重新压回半掌。剩余血还在槽里,第三车外框又缺一块,旧轴仍死死拖在台骨上。
平台再次加速时,役夫与残卒一起被甩到车底。两人都活着,一时爬不起来。
断指骨匠的砧台已经逼近门缝。
砧脚宽过空齿撑开的那一尺。他抡起缺口骨锤,连砸砧台左脚。第一下没断,第二下将旧铆钉砸飞,第三下砧脚折去半边。
砧面随之向左一歪。
骨匠抓着的凸钉转到下方。他五指扣不住,身体在台面拖出两丈,右膝皮肉全被磨掉。门缝就在眼前,他用断指残掌猛拍地面,重新抓住砧角。
砧与人贴着门骨冲了过去。
陆沉舟第四孔亮起。
只一线,三息。
他双脚踏实粗链,右掌按骨轮,左手第五刃压住空齿。骨身换节从右腕过肩背,再落双腿,让自己的骨架贴合骨轮向前倾倒的方向。
第一息,骨轮没有压断他。
第二息,空齿被平台重力向外撑开一尺。第五刃没有砍,只用刀背将裂齿顶住。
第三息,断指骨匠的砧台从这一尺门缝滑过。骨匠抓着凸钉,肩头被门骨刮掉一块,人与砧都进了城。
那块肩肉落在砧面。
骨匠进城后先翻身抱住砧台,把折去半边的砧脚朝下,让砧在倾斜地面上停住。随后才用两指夹起肩肉,塞进腰间皮袋。
砧还能用。
断指骨匠将砧横在城门内侧,随手拔掉肩口一枚门齿。门齿沾着他的肉,他用骨锤敲去血块,塞进砧脚缺口。砧台重新有了四处落点,只是左边低半寸。
随后进入的是第一车。
车头比砧台宽得多,空齿撑出的一尺只够它少挨一侧。左轮撞门,轮缘当场崩掉三块。四耳藏在车底,门骨擦过背毛时,它将四只耳朵全贴平,伤爪勾着横杆没有松。
第一车出门骨后向右偏,差点横在通道里。
骨匠抡锤砸向砧台。沉响惊得车底四耳猛抬头,第一车右轮恰好压上砧边,被斜面垫高半尺。车身借地底粗链的拖力重新摆正,从砧台旁滑过去。
骨匠的砧面被车轮压出一道新凹。
他看一眼,没有骂,拖着砧往墙边让路。
第二车跟着撞入,外板擦墙,留下半车长的白痕。第三车不能滚,锁死旧轴将门下骨皮整片铲起。每进一尺,轴底便多一道裂纹。
灰发役夫从车底爬起,用弯掉的撬棍勾住最后一枚封板骨钉。车撞门时,他整个人随撬棍吊起,脚离地,钉孔里的红光仍被压着。
平台随后撞上门口。
军链残段崩断。
骨轮重新转动,陆沉舟被空齿甩进城内。左臂承完一次换节,前臂新结白膜全部泛红,左肩则彻底垂回胸侧。
高台侧缘擦过收窄城门。
大片台骨被削落。
六车与洞府没有凭空越过门缝。整块平台被地底粗链拖着,从已经撑开一尺的城门硬挤进来。第一车外板撞裂,第三车旧轴在台面刮出深沟,第四车前轮从旧裂里弹出又砸回地面。
灰发役夫与两个伤者仍贴在车后。
裂鼻獒咬着断臂车厢侧梁,四耳从第一车底被震到第二车旁。洞府最后进入,冷硬门槛擦掉城门下方三层骨皮,行进纹始终没有亮。
地底粗链继续往城中拖。
车梁、人脊与黑骨在门后砌成一圈圈内墙。墙上挂着数十名背脊人,有人还活着,链从肩胛穿进墙缝;墙脚压着三辆早已干裂的旧车,每辆车轴都被拆去当作横梁。
活脊盘在内墙顶端。
第七节白光向城心移动。
段沉崖站在最里面那道墙上,脚下七节背骨已经与整座城扣在一起。
陆沉舟扶着第五刃站起。
左手仍握着。
肩抬不过胸口。
城心深处,一座黑炉亮起第一道白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