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脊炉没有炉门。
一圈黑色脊骨向内弯曲,围成丈高火膛。每根脊骨上都穿着一条细火路,火路另一端钻进城墙,接在被钉住的背脊人身上。
白火每跳一次,墙上的人便抽搐一次。
有人已经烧得只剩骨架,链扣仍钉在脊骨里。有人胸口还在起伏,皮下却亮着一条直通炉膛的白线。断脊炉烧的不是柴,也不只是髓。
它沿链骨抽活人的骨热。
段沉崖落到炉后。
宽刀斩断两条城筋,第二道内墙随之横移。墙上十几名背脊人被一同拖到炉侧,细火路缩短,白火立刻高出半丈。
髓入炉。
段沉崖看着陆沉舟外带上的活骨。
城开到底。
他知道陆沉舟已经夺到真髓,也看见左前臂刚被一小段髓力固住。开价不再拿人命作空话,只拿陆沉舟眼前要用的炉。
陆沉舟抬起第五刃。
刀只能到胸口。
左肩伤口还在淌,锁骨外露,腋侧皮肉随着握刀一点点裂。前臂骨膜能让五指连续扣紧,却替不了肩。
炉留下。
段沉崖宽刀横起。
他一刀斩向最左侧火路。
不是斩断。
刀背把火路压进一名背脊人胸骨。白火沿铁线倒灌,那人全身从内向外亮起,张嘴喷出一团带骨灰的热气。炉中火势随之又涨。
段沉崖要陆沉舟先碰火。
只要第五刃直接斩炉,白火便沿刀、左臂外骨与第四孔反灌。真髓和污髓匣都会被一炉惊醒。
陆沉舟没有斩炉。
他走向墙边那名被倒灌的人。
男人胸骨已经透明,细火路从两根肋骨之间穿过,末端与一枚黑链扣连在一起。链扣又钉入墙体,单斩铁线,火仍会从骨扣绕回人体。
陆沉舟右掌按住墙。
摄神目光向内压。
细火路、黑链扣、肋骨与炉膛之间的实体连接被一寸寸照出。火没有隔空走。每条白线下面都有骨槽,骨槽经过人脊,再汇入炉底七枚黑齿。
最先能断的是肋骨外那枚链扣。
陆沉舟寸界手落下。
掌力震进墙面一寸,只碎链扣周围的黑骨。扣身露出后,他右手抓住扣环,向外一拽。
扣齿连着男人两根肋骨出来。
血泼上陆沉舟右臂。
男人身体向下软,胸中白火却没有继续亮。通往炉膛的第一条火路断了。
段沉崖立刻变刀。
宽刃从炉后斩出,先切剩余六条主火路。刀锋仍不碰断处,只把六条线向一起压。它们在炉口绞成一股,白火从六名背脊人体内同时抽来。
炉膛轰响。
整圈脊骨被烧得发白。
陆沉舟脚下骨地开始熔软,右脚伤口陷进热泥。两根刚断的脚趾处冒出焦烟,旧钩孔也被热气灌满。
他向前走。
第五刃没有出。
第二枚链扣藏在一名老妇肩胛下。陆沉舟右手抓肩,左手刀环压住扣外骨槽。左腕只能平推,刀尖从胸下进入,沿已经被火烧松的槽口挑起链扣。
老妇疼得全身弓起。
她没有求陆沉舟,右手反而抓住露出的扣柄,自己向前撞。
肩胛肉被扣齿撕开。
火路线连着一片焦骨掉下来。
第二路断。
老妇滚到墙脚,先用还完好的左手去扯脚踝链。她扯不开,便把掉下的焦骨压在链上磨。
陆沉舟已经走向第三路。
段沉崖不再逐条压火。
他宽刀插进炉底,七节背骨与断脊炉同时扣紧。剩余五条主火路全部缩进墙内,外面只留下被钉住的人体。要断线,必须先斩人。
城墙跟着向炉膛合拢。
数十根骨刺从两侧刺出,封住陆沉舟去路。刺尖不朝胸腹,全对准左肩、第四孔与右掌。段沉崖已经看过他点孔,也看过三息极限。
陆沉舟停在第一根骨刺前。
他右手取下装真髓的活骨。
没有开壳。
只将活骨贴到骨刺上。
刺尖闻到主髓气息,立刻偏转,想钻进骨壳。相邻十几根骨刺也随之向这一点聚拢。原本严密的刺墙在右侧空出一条人宽缝。
陆沉舟从缝中穿过。
骨刺追着活骨转向,段沉崖抬刀斩壳。陆沉舟将活骨扣回腰侧,青黑圣相六臂同时抓住追来的骨刺。
罡手一只只被刺穿。
六臂没有折刺,只将它们压在一起。十几根刺彼此缠死,短时无法回转。
陆沉舟到了炉侧。
藏进墙内的五条火路仍要经过炉底黑齿。
他看见其中一齿已经被白火烧出红缝。
右脚踩住炉基,右掌抓住黑齿。髓火立刻沿焦裂掌心灌入。第四孔温白线被热意顶亮,污髓匣也在腰后剧烈震动。
匣面三道裂纹同时渗黑。
陆沉舟没有让火入臂。
骨身换节从右腕走到右肩,胸椎再向左压。火力沿他的实体骨架落到左手第五刃。刀身旧裂与弯损全亮起来,像要在他手里烧断。
他只承一息。
左手刀尖刺入黑齿红缝。
右掌向外拔。
炉齿被自己的火烧松,又被掌刀两处实点同时撬动,整枚从炉底脱出。藏在墙内的五条火路全连在齿根,随着黑齿拔出一尺,重新露到外面。
陆沉舟第五刃横切。
不是切五个人。
刀锋沿齿根那道被实体拉开的缝走过,五条火路同时断开。
断口白火喷了他满身。
左肩皮肉当场焦黑,右掌伤口也被烧得翻卷。污髓匣裂缝冒出一股黑烟,匣内混髓撞了一次,没能接上已经斩开的火路。
墙上五个人向下滑。
有人摔死,有人抓住墙钉,有人落地后立刻往不同骨缝爬。炉膛失去人骨供火,白焰从半丈高跌到尺许。
只剩炉内积存的真热。
段沉崖拔出宽刀。
他没有守空火路。
刀锋转而斩炉顶。一圈脊骨受刀下压,想把陆沉舟与整座炉一起砸碎。陆沉舟青黑圣相六臂已被骨刺穿住,左肩又不能抬,只能向炉膛内走一步。
白火吞到膝上。
右脚伤口瞬间烧黑。
陆沉舟将第五刃插进炉底,不让刀身整个没火。刀第三主裂正对余焰,重新张开的细口开始发红。
他取出一尺军链。
这是主扣断后拿到的残段,链内留着活脊髓热与两次重压。陆沉舟右掌一捏,将军链最薄的一环掰开。掌骨被反力震得裂响,链环也只开了一线。
寸界手再落。
铁环从中崩断,碎成三片。
一片压进第五刃第三主裂。
另外两片暂放炉边。
陆沉舟再取狩王核。
王核仍在体外颈皮包中,边缘已有数道切口。先前自链换路用掉的只是一片,此刻他用卷口刀尖从旧切口旁削下一块。
小过半枚指甲。
核块落进余焰,暗红热意立刻烧开。炉火不再苍白,中心多了一点深红。
陆沉舟打开活骨封口。
鸽卵大真髓仍在,撞得白膜起伏。他只从边缘割下一份,约有先前温臂那段的两倍。剩余主体立刻用军链第二片重新锁回外骨,仍挂在腰侧。
真髓落炉。
温白与暗红同时扑上第五刃。
压进主裂的军链碎片开始熔化。它没有变成软汁,链内那股承过重压的硬性沿裂口两侧咬住刀身。王核热负责烧合,真髓则在断面间长出一层极薄骨膜。
刀在炉中震动。
每震一下,左手腕就被刀环拉开一点。
陆沉舟第四孔亮起。
第一息,他用左前臂承住刀震。新结骨膜被震出血,却没有松。
第二息,右掌抓住刀脊,将军链碎片压入主裂最深处。焦伤再次裂口,掌血落进炉中,火焰骤高。
第三息,骨身换节沿双手与炉底实点走过。左腕向内,右腕向外,两股真实压力同时压住刀裂。
第三主裂合拢。
不是消失。
裂痕仍能看见,里面多了一道暗黑军链纹,外面覆盖温白骨膜。它能重新承住重击,刀背弯损、刀尖卷口与其余旧损全留着。
第四孔暗下。
炉中还有一股力往刀裂里钻。
那是军链残段留下的旧压。它被主髓拖过,又被段沉崖宽刀压过,熔进刀身后仍沿原来的弯向扭转。第五刃主裂虽合,刀脊却向左偏了半寸。
陆沉舟右掌抓住刀尖下方。
卷口刮开掌肉。
他没有把整把刀掰直。刀背旧弯已经存在太久,强扭只会让别处新裂。他只让左腕抵住刀环,右掌压住军链纹,两手沿炉底一上一下推。
熔入裂口的链片缓慢转了半圈。
暗黑纹路从横咬变成顺着刀脊。主裂两侧不再互相错开,白骨膜也贴得更紧。刀身原有弯损仍在,受力却不会先顶开主裂。
陆沉舟把刀锋压上炉边一根完整脊骨。
左手连续推刀。
第一寸,腕外军链骨片发热。
第二寸,肩口向下淌血。
第三寸,炉骨被刀锋切开。第五刃第三主裂没有再吐白光。
陆沉舟随即停手。
卷口切出的骨面仍粗糙,刀背碰炉边时也发出低颤。它只修住了最要命的一处。
段沉崖压落的炉顶已到头上。
陆沉舟拔刀。
第五刃从炉底抬到胸前,修过的主裂承住脊骨炉顶。刀身整体仍弯,重压沿刀背滑向左腕。陆沉舟没有高抬肩,只让前臂外骨抵住刀环。
刚才剩下的真髓热还在炉中。
他将第三片军链碎片贴上左腕外骨。
余焰顺链片爬来,温白髓胶随之附在前臂与腕骨最薄的两处。外骨夹缺掉的大片没有补,髓胶只将腕部松动骨片与军链碎片熔在一起。
左腕骤痛。
五指却没有松刀。
军链骨片并没有贴满整条前臂。
它只包住腕侧与外骨最薄的两寸。肘上仍有三道裂,外夹上缘少掉的骨片也露着肉。陆沉舟转动手腕,链片随骨节滑过一次,边缘立刻割开新结骨膜。
血从腕侧渗出。
他继续转到刀环能吃力的位置,才让链片停下。左手能连续握刀,代价是每换一次腕位,链边都要在肉里磨一圈。
断脊炉余焰想沿血爬上来。
陆沉舟抬脚踩灭腕下那缕火。右脚少掉两趾,踩下时身体偏了一下,左肩随之撞上炉骨。伤口又开,军链骨片却没有松。
他将活骨封口再查一遍。
割去修刀、固腕两份以后,鸽卵大真髓缩了约三成,主体仍在白膜内跳动。陆沉舟用剩余军链余屑卡住封口,外面再绕一圈旧血链。真髓热隔着两层骨壳传出,没有再碰污髓匣。
狩王核边缘则多了第四道切口。
核的主体还在,少掉的小块已经烧进第五刃。
炉边那截断齿被余火烧软。陆沉舟一脚踢开,没让它黏上新修的刀裂。
炉顶再压一尺。
新修主裂没有开。
左前臂也承住了。
肩口却被重量向下撕裂,锁骨旁焦肉再次翻开。陆沉舟身体一矮,右膝撞进炉底,右胸那半截断锥随之深入,血从嘴角涌出。
他抬不了肩。
也没有全好。
刀与腕够用了。
陆沉舟右掌按住炉壁,寸界手在一寸内炸开。失去人骨火路的断脊炉向外裂,炉顶数十根脊骨从根部崩飞。
第五刃平着斩出。
刀锋沿炉壁裂口切过,余焰与骨片一同泼向段沉崖。
段沉崖宽刀连挡两次。
第一次打飞白火。
第二次撞上第五刃。
修过的主裂在两刀间震了一下,没有张开。段沉崖看见刀裂里的暗黑链纹,也看见陆沉舟左腕外新增的军链骨片。
他第三刀没有继续撞。
宽刀向下斩断炉后地筋。
整座断脊炉向陆沉舟倾倒,段沉崖借地筋回弹退上第二道内墙。七节背骨逐一脱离炉体,重新扣向城心。
活脊已经盘到最深处。
第七节主髓白光被一座更高的黑骨墙挡住。
段沉崖站在墙顶,右腿小伤、刀口旧缺都还在。他看了一眼崩开的炉,又看向被拖进外城的六车。
随后宽刀转向车阵。
炉争不过,他便拿车与人重砌心城。
陆沉舟从倾倒炉骨下走出。
左手连续握着第五刃。
刀第三主裂已稳,刀背仍弯,尖端仍卷。左前臂与腕骨多了一片军链骨膜,肩却垂在胸侧,鲜血不断从锁骨、腋下与后背落地。
右掌焦裂更深,污髓匣三道裂纹也没有合。
他把剩余王核、真髓活骨与军链余屑重新挂回体外。
断脊炉余火在身后熄到只剩一圈红边。
前方城墙上,段沉崖已经砍下第一根车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