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量的海水顺着鼻腔往里灌,喉咙火辣辣的疼,刚冒头又被一个浪拍下来,脑袋嗡嗡的已经完全不清醒了。
手脚在冰冷的海水里乱抓,抓到了什么却又很快滑脱了。
四面八方都有人在喊,但你听不清喊的是什么。
有谁推着你往上,而自己却往下沉。
“活下去……”她的声音被水波搅得支离破碎。
你也想喊,一张嘴却只有更多的海水倒灌进来。
意识开始模糊,光线从水面上方透下来,碎成千万片金箔,摇摇晃晃远去。
你想要抓住它们。
你睁开眼大口大口喘气,醒来之后鼻腔只剩下夹杂着尿骚汗臭和霉味的闷热空气,还有四周此起彼伏的鼾声和梦呓。
有人在磨牙,也有人在低声抽泣,而紧攥的手心里空无一物。
又是这个梦。
我是谁?你闭上眼睛试图回忆,可一回想脑子就痛得要命,连刚才梦里让你活下去的女孩子长什么样都想不起来,最后只能靠着墙壁坐起来。
墙壁的凉意透过薄薄的衣服传过来,但没能缓解多少燥热。
窄小房间里摆了四张上下铺的铁架床,满满当当住了八个人,有人在你下铺翻了个身、铁架立刻吱呀吱呀的响。
你的记忆从二十天前开始:蛇头把你从海里捞上来丢进这,每天吃残羹住群体宿舍铺,然后干最苦的活。
牛马都比你过得好。
你动了动身体,感觉浑身的肌肉都在发酸打颤,尤其是手腕和膝盖,破皮结痂的地方摩擦着硬邦邦的草席,又痒又痛。
刚寻思要不要再睡一会,铁门被粗暴踹开:“开工了!懒猪,全给我滚起来!”
得,天还没亮就又该上工了。
接应人拿着短棍,见谁动作慢了就一棍子抽在床栏上,再拖就该抽在身上了,你立刻翻身下床,跟着其他几个女人往外走。
……
茶餐厅在街拐角,前厅三十来张桌,后厨窄得两个人错身都费劲。
你在这里洗碗、择菜、拖地、端餐,从早上六点干到晚上快十点才下班,中间歇二十分钟吃饭,吃的是客人剩的、卖不出去的菜,还要挨骂。
老板姓曾,四十来岁矮矮胖胖的,嗓门大且凶,骂人的时候整条街都听得见,也知道你跟其他几个女孩子是什么来路。
但她不在乎,黑工便宜,比请本地人省一大半呢。
水龙头拧开,冷水哗哗冲下来,你把手伸进去的时候凉意从指尖一直蹿到肩膀,一直洗碗洗到手指浮白起皱都没有时间休息。
即使这么辛苦也赚不到一分钱,打手每天接送你们顺便来收工钱,餐厅老板直接把钱给他们。
而全部上交完还倒欠着。
偷渡费、捞你的人情费、甚至还要算住的地方的房租,在餐厅忙一个月赚到的钱全数交上去还不够还利息的。
于是这笔账就像是莫比斯圆环一样永远还不完。
甚至没有办法逃跑。
偷渡客就算跑出去也无家可归,被警察抓到是要遣返的,你如今失忆了,连自己是哪里人都说不出来,甚至不知道自己会被遣返到哪儿去。
中午吃饭的时候能短暂歇歇,你端着饭蹲在后门口吃,身后响起脚步声。
“喂。”阿英蹲到你旁边来了。
阿英是和你住同一间屋的女孩子,二十岁出头,广西人,她比你早到半个月,在前厅帮手,端盘子收台抹桌子。
她瘦脱了相,眼下两团乌青。
你们之间算不上朋友,但阿英在你刚来的时候小声提醒你把重要的东西随时带在身上,干活要注意什么,帮过你很多。
她蹲在你旁边也端着饭却没吃,这很奇怪,毕竟你们大多时候饿的什么都想吃,什么都吃得下。
“阿娟被卖掉了,她还不起欠的钱。”阿英说:“蛇头那边说她干活太慢,吃的太多,留着不划算,就卖掉了。”
阿娟住你们隔壁屋,年纪比你小一点,前几天你还跟她聊过两句。
“还有……阿英犹豫了一会儿,贴着你的耳朵小声说:“我听到那个叫阿东的讲……最近还要送几个走。
你偏过头看她。
阿英的眼睛红了:“我们……可能都是。”
巷子里忽然起了一阵风,热烘烘的,带着隔壁鱼档的腥气扑过来,明明刚刚还饿的恐怖,现在只觉得反胃和毛骨悚然。
“那我们跑?”
阿英苦笑着摇头:“跑去哪?”
但你似乎有地方可去。
被捞上来的时候你手上紧紧攥着件跟抹布一样的旧衣服。
蛇头手下的马仔搜过,发现没有值钱的东西就丢回给你了,但你后面发现衣服夹层缝着一封信和折叠成三角形的黄符。
黄符晒干之后勉强还有个样子,而信已经被水晕成一团什么也看不清,好在信里面夹着的照片还好好的,上面是一对年轻男女的合影,照片背面则写着一张工整利落的字:
霍满堂与林素云,一九六二年春。
想打听霍满堂很简单,茶餐厅客人里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混社团的、做苦力的、摆地摊的,人来人往嘴杂的很,而霍满堂出现的频率高得惊人。
“和安堂嗰个霍老大,听闻要搞上市喎。”(和安汤那个霍老大,听说要搞上市喔。)
“搞乜嘢上市,洗黑钱啫。”(搞什么上市,洗黑钱而已。)
“你细声啲啦,畀佢啲人听到,你条命仲要唔要?”(你小声点啦,给他的人听到,你的命还要不要?)
霍满堂是港岛最大的黑帮之一和安堂的龙头老大,手眼通天,从年龄上来说是能当你爹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