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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以后,墙边摆了一排烧黑的东西。

两面灰砖盾焦裂,一面盾背的草绳烧断半截。泵弩旁边放着昨夜起回的棚钉,钉尖擦卷了一点。白灰喷枪拆成三截,竹管口堵着硬灰。黑芦牌、两个火油囊、一包灰药、一片刻着过水钱的薄木片,被小七用碎砖围在水粮账板前。

活口绑在柴圈外侧,跟桑九隔着两米。

他一夜没再开口。

石满蹲在矮墙根,摸着灰砖盾上的焦痕,指腹被黑灰染了一层。他昨夜没睡,眼里全是红丝,脸上却有一股压不住的热劲。

“他们也就这点能耐。”

赵拐坐在外沟边,腿还在抖,嘴先动了。

“是啊,也就烧半个棚,划陆哥一刀,糊咱一管喷枪,再差点摸走井牌。”

石满瞪他。

“你长别人威风?”

“我长自己的腿。”赵拐拍了拍膝盖,“昨夜再多来五个,我这腿就要替你跑了。”

这话难听,却把几个少年脸上的兴奋压下去一点。

陆沉舟让柳婶把锅往墙边挪。

战后清算要当着锅做。

饿的人看见锅,才会记得胜仗也要吃粮;想追的人闻到糠粥味,才会明白脚跑出去,水和饭都留不住。

小七把新账板搬过来。旧板已经画满,水、粮、苗、人、刀、外眼、墙账挤在一起。他用手背擦掉边角的灰,先把昨夜战损画在最上面。

灰砖盾,焦裂两面。

泵弩,发棚钉一枚,已起回。

白灰喷枪,堵管一次,耗白灰浆半囊。

外棚,烧塌一角。

轻伤,陆沉舟肩衣破,年轻新户袖口烫伤,赵拐脚背擦灰浆。

赵拐听到自己也算伤,立刻把脚伸出来。

“我这也能记?”

柳婶用锅铲敲他脚边。

“能记一口灰。”

众人低低笑了一阵。

笑声很短,很快又被小七下一排图压住。

战果也上板。

黑芦牌一枚。

火油囊两个。

灰药一包。

活口一名。

短钩两把,断刀一柄,湿皮一张。

小七不会写“过水钱”,照昨夜的画法,画了一只伸向水桶的手,又在手背上打叉。灰井人看见这格,就知道坝上那只手伸过来了,也被打回去了。

廖铁生看了那排战果,低声道:“火油能用。”

祝老瘸冷笑。

“先问火油从哪来。别拿人家烧你棚的东西去烧自家手。”

陆沉舟蹲下,拿起那只火油囊闻了闻。

油味冲,里面混着一点水碱,囊口缝得粗,适合抛火,不适合长存。他把囊放回碎砖圈里。

“一只拆开看油,一只原样留证。”

“留给谁看?”石满问。

“迟早有人要问灰井为什么绑人,为什么有黑芦牌,为什么不交过水钱。”

石满嘴角动了动,没再问。

清算完战损和战果,小七把刀械账搬到中间。

这是灰井人眼睛最亮的一块。

钩刀一把,石满用。

柴刀两把,一把柳婶烧柴,一把夜里给墙盾边。

短刺三柄,缴获的,一柄磨钝后给外沟退线,一柄压井台,一柄不离苗棚外。

短钩两把,昨夜新缴的,先不发人,挂墙口。

灰砖盾三面,两焦一整。

泵弩一具,棚钉五好一弯。

白灰喷枪一具,皮囊可用,竹管要洗,白灰浆能再调两囊。

气钉器一件,只能打一短发,仍归廖铁生修,不能上墙乱用。

能上墙的人,小七画了八个。

石满、两个夜巡少年、赵拐、两名新户年轻人、柳婶那边一个能扛盾的妇人、廖铁生。祝老瘸也想让小七给自己画半个,被柳婶瞪回去。

“你上墙是给墙添洞。”

祝老瘸嘴硬。

“我不上墙,墙会不会塌谁看?”

陆沉舟把他的木杖往井架旁一放。

“你看墙脚和器械。人不上墙,眼上墙。”

小七便在八个人旁边,又画了一只老眼。

这一格让祝老瘸满意了。

石满看着八个人,喉结动了动。

八个能上墙的人。

灰井刚到这里时,能拿稳刀的人一只手都数不满。如今虽然仍穷,仍饿,仍连一面完整高墙都没有,可夜里真有人来,至少有人知道该趴、该退、该顶盾、该等碗声。

几个少年围在刀械账旁,越看越热。

“陆哥。”其中一个压不住声,“昨夜那个黑芦小头目都被抓了,坝上不一定知道。咱们摸过去,把那边火油拿回来。”

石满也抬头。

他没说话,但眼神已经顺着外沟往坝上跑。

赵拐咳了一声。

“摸过去?你知道他们有几条沟?几口水?几个人?”

少年不服。

“昨夜他们也没几个人。”

“昨夜来的是试牙的。”陆沉舟把水粮账往刀械账旁一推,“真咬下来,会比这多。”

他让小七把粮袋搬来。

粮袋一开,热劲散了一半。

半袋糠少了一圈,干饼已经只剩三块多,粗盐还有,能换粮的滤包不多,封缝泥被矮墙和喷枪吃掉一批。熟水早晨还有两罐,沉灰水一罐,深水吊上来半桶,苗棚、洗伤、锅口都要分。

昨夜胜了,灰井却没有变富。

陆沉舟把一块焦裂灰砖盾立起来。

“追坝上,要带几个人?”

少年不吭声。

“三个人不够,五个人可能回不来。八个全去,井谁守?苗谁看?活口谁押?黑芦人要是从另一条沟摸回来,谁敲碗?”

石满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昨夜他按住了新户,顶住了盾,忍住了喷枪后不追。可一到天亮,一看敌人败了,他还是想去追。

陆沉舟没有骂他,只把夜巡牌递过去。

“想带人,就先学会不把人带死。”

石满接住那块牌,指节用力到发白。

“怎么排?”

“按岗位,不按胆子。”

陆沉舟拿炭条在刀械账旁重新划线。

夜巡,石满带。管外沟、柴圈、畦尾三条夜线;只报位、截退路,不擅自追远。

墙盾,两名新户年轻人和柳婶那边的妇人轮。盾不离矮墙,火来先压墙脚,人来先挡脚前。

器械,廖铁生管喷枪清洗,祝老瘸看泵弩卸压,调弩要问陆沉舟。谁拿、谁报、谁还,缺一件扣水,坏一件要说清怎么坏。

护苗,顾青苗定水定湿布,石芽跟小七看图,不许近喷枪,不许碰灰药。

外沟听灰,赵拐守。碗号按昨夜三条,不许乱敲,不许为了吓人敲。

小七一笔一笔画。

画到石满时,他画的是一只钩刀和夜巡牌;画到廖铁生,是旧皮囊和竹管;画到赵拐,是一只破碗和一只耳朵;画到顾青苗,是苗叶和湿布;画到陆沉舟,他停了一下。

“画什么?”

赵拐嘴欠:“画短刀?”

石满摇头。

“画井绳。”

小七想了想,在中间画了一条绳。绳一头绕井,一头绕墙,一头绕苗。画得乱,却把几块账都连上了。

陆沉舟看了一眼,没有改。

“器械归灰井公账。谁晚上拿了,天亮放回来;谁私拿去逞能,先搬出井圈睡一夜。”

“敌人来了也不能私拿?”

“敌人来了,听碗号和夜巡牌。”

石满抬起头。

“我调盾,能不能调喷枪?”

“你能喊廖铁生动枪,不能自己抢枪。”陆沉舟道,“喷完要洗,堵了要拆。你拿着冲上去,只会把白灰糊在自己脸上。”

赵拐立刻把脚往后藏。

廖铁生闷声道:“他说得对。”

这句话比陆沉舟讲半天都有用。昨夜白灰喷枪糊过敌人的眼,也差点糊过赵拐的脚。看见过的人都知道那东西厉害,也知道它不听莽人的话。

顾青苗从苗棚过来,手里捏着两片细绿。

她没有折苗,把湿布边上的灰叶拿给陆沉舟看。

“第二畦冒了两点芽。”

墙边一静。

小七第一个凑过去。

“真冒了?”

“只露白尖,还不能碰。”顾青苗把叶片放到小七账板边,“昨夜火没压进苗沟,灰药也没落进去。墙挡住了一半烟,湿布保住了边。”

石满先回头看昨夜被烟熏黑的墙脚,手里的夜巡牌慢慢放低。柳婶把粥勺搁回锅沿,两个顶过盾的新户年轻人则挤到沟线外,谁也没敢跨,只伸长脖子找那两点白尖。

赵拐吸了吸鼻子,小声道:“昨晚那顿火,没白挨。”

石芽站在顾青苗身后,眼睛还困,却忍不住笑。

“它们听见碗声了吗?”

赵拐立刻挺胸。

“肯定听见了。我敲得准。”

柳婶把粥勺往锅边一磕。

“听见你吹。”

众人又笑。

这一回笑得比刚才长一点。

笑完,柳婶把粮袋口翻给陆沉舟看。

糠粒里夹了潮灰。

昨夜外棚一烧,灰棚边的粮袋被挪了三回,袋底沾湿,里面已经有几处发酸。再这么堆在棚角,别等小匪来抢,粮自己先坏。

“仓口不能再拖。”柳婶道,“粮少也要有地方压。以后小收了,更不能堆火边。”

“小收”两个字一出,墙边的人都没说话。

第一畦还小,第二畦才冒白尖,可灰井人已经开始想仓了。他们想要的地方不大,能避烟,能避潮,能避脚客眼睛,能把每一把粮压住就行。

陆沉舟把墙账旁边空着的一格擦干净。

“今天不追坝上。”

石满握着夜巡牌点头。

“修仓?”

“先修仓口。半地下那块不能全开,盖板先落,旧砖印都砸掉,外头只看见新灰墙。”

陆沉舟又把昨夜缴来的短钩挪到仓口格旁。

“仓修起来,护田队就多一条线。以前守井,是守水;守苗,是守种。以后守仓,是守所有人熬出来的日子。谁觉得仓里粮少,不值当守,先去问柳婶这半袋糠坏了多少。”

柳婶把潮灰糠摊在破布上,指给众人看。糠粒边发黏,有几撮已经结成团。她没有骂人,只用手一捻,灰水从指缝里蹭出来。

这点损耗放在富地方没人看,可在灰井,够石芽和那个生病的孩子各多喝一碗稀粥。

刚才喊着追坝上的少年,脸慢慢红了。

石满也把夜巡牌握得更紧。

“仓线我排。”

陆沉舟看着他。

“排可以。你先记住,护田队第一条规矩,守住已有的,再想拿外面的。”

祝老瘸哼了一声。

“仓口挖到一半最招人。上头看是坑,下面看是旧站。你要藏,就得快。”

廖铁生把堵灰竹管举起来。

“喷枪洗完,我带人打盖板钉。”

陆沉舟看向小七。

小七已经在墙账旁画出新格。那格里没有写字,只有一块斜盖板,压在粮袋上,旁边画着一只不许伸过去的手。

石芽认了好一会儿。

“这是粮睡觉的地方?”

柳婶摸了摸她的脑袋。

“是粮不被人偷、不被火烧、不被灰捂坏的地方。”

陆沉舟把夜巡牌、刀械账和仓口格摆在一起。

“护田队守的,不只是苗。以后水、粮、墙、仓,都在这块牌里。”

石满把夜巡牌挂到腰间。

外沟风从烧塌的棚角灌进来,吹得灰账板边缘轻轻颤。

小七用一块碎砖压住仓口格,抬头看向半地下仓基那边。

那里,第一块盖板还没落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