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灰验水旗插到白滩路口时,护水队没有撤哨迎官。
旗是清早插下的,青底灰边,插在白滩外路口的老桩旁。按规矩,官旗到了,守点的人该列队迎,卸枪,报数。石满没让。
石满带人仍守在槽边和沟口,枪口朝外,不朝旗。哨位的活没停,谁守哪点,谁轮哪岗,照旧。罗缄带验水的人从坡下上来,看见的是一支没卸甲的队伍,枪口还压着沟口。他停了步,没恼,反倒点了下头。
“守着好。”他说,“水点在谁手里,看哨就知道。”
“官旗到了,哨也没撤。”石满说。
“撤了才该问。”罗缄说。
坡下三屯的人远远站着,没敢近前。他们认得那面青灰旗,是官面上的旗,几年没见过了。有人把门半掩上,有人把孩子往身后拉。柳婶从灶房出来,站在人堆外头看了一会儿,没说话,又回灶房去了。
陆沉舟从槽边过来,身上还是那件沾灰的旧褂,肋侧缠着布,布外头罩了件宽些的外衫压着。他把罗缄让到板前,没先递账。
罗缄是个瘦高个,衣裳洗得发白,袖口卷着,露出的手腕上有旧疤。他带来的四个人,都是干活的样,没一个有架子。到了白滩,他们先看水,再看人,账册压在最后。
四个人分工明白:一个管帖,一个管水,一个管人,一个管账。管帖的负责抄,管水的负责尝,管人的负责点,管账的负责合。四样事各干各的,不互相等。
板上摊着三样东西:一张水路图,一册战损,一册弹册。水路图上,白滩、断桥、黑松三点各画一个圈,圈外连着旧管和新槽的线,线画得细,是这几日连夜补上的。陆沉舟把图压在最上头,让罗缄自己翻。
罗缄不先听胜战陈词。
他摊开随身的三只样瓶。瓶是厚玻璃的,塞子是磨过的木塞,塞口围着一圈示蜡。他亲手封了白滩、黑松、断桥三处的样水:白滩取饮水封槽,黑松取泵下管口,断桥取浅井。三瓶封好,瓶口按蜡,蜡上又按了指印。封完,他才开口问战果。
“先封瓶。”罗缄说,“回头谁要说这水里掺了话,瓶子还在这儿。”
封蜡的活是他自己动手的。示蜡在掌心焐软,捏成条,绕着塞口缠一圈,拿指腹压平,再拿指印按下去。三瓶他封了三回,头一遍没封严,他挑开重封,封到第三遍才收手。
陆沉舟把板推过去,他没看,先看瓶。三瓶摆在一处,对着光,他看的是水里的浮物、瓶底的沉淀、瓶壁挂不挂色。看完一瓶,晃一晃,再看下一瓶。
“赢不赢,水说了算。”罗缄说,“你们说复流了,我喝一口再信。”
黑松现场起泵。
贺锈和廖铁生开阀,水轮转起来。罗缄让人守着时辰,拿一支短香对沙漏,从转满第一圈算起。头一个时辰,水轮匀,回水管没有返气声。第二个时辰,接了轴的地方温了一回,贺锈拿手背贴上去试,试完说还能转。香烧到底,沙漏落尽,水轮连着转了两个时辰,没停,没卡,没漏。
水轮一声接一声,坡上的人都听见了。罗缄在边上看了两个时辰,没走,也没催。
两个时辰里头,坡上没闲人。守槽的照守,发水的照发,苗床边有人翻土,沟口有人补桩。罗缄带来的勘务员蹲在泵房边上,拿尺量管径,拿绳围着水轮绕了一圈,量叶轮的间距。量完,他在册上画了一张泵房的简图。
看泵的间隙,他问了句,这泵是谁修的。廖铁生说是他和贺锈修的,轴是从旧泵上换下来的。罗缄问轴哪来的,廖铁生说这根轴原本是黑水寨的,昨夜抢回来的。
“抢回来的。”罗缄说,“账上写了吗?”
“写着。”小七把弹册和战损册并递过去,“多少发子弹换的,哪个人伤的,都写着。”
罗缄翻了两页,没往下问。
白滩从三处各取一桶。
饮水封槽取一桶,桶纹是净边的;洗涤槽取一桶,桶纹是灰边的;苗床边取一桶,桶纹是带泥的。三种桶纹是拿刀刻在桶帮上的,一深一浅,刻的时候按用途分:净边喝,灰边洗,带泥浇。三桶摆在一处,顾青苗不用多说,看纹就知道哪桶喝、哪桶洗、哪桶浇。罗缄弯下腰,把三桶一桶桶翻过来看,又让人把三桶摆开,问哪一桶是给人喝的。顾青苗指了净边那桶。罗缄翻了翻桶,纹对得上用途,没挑出岔。
这三个桶跟了白滩三年。最早只有净边一桶,后来分出灰边,再后来添了带泥的。刻纹的刀口都磨钝了,最后一桶的纹是拿铁钉划的,划得浅,得凑近了才看清。
“桶纹谁定的。”罗缄问。
“断水前定的。”顾青苗说,“定了就没改。”
“改了要报吗。”
“改一纹,报一遍。”顾青苗说,“不报,就分不清哪桶喝。”
断桥应急浅井按限量提水。
断桥的人从浅井提了两桶,只提两桶,不多提。这是断主线后重新启用的应急旧井,水量小,只够最低活路。
这口浅井是老井,比主线还早。主线修起来后,浅井封了,井口压了石板。断水第二日,石板被撬开,井绳换了新的。井底的泥掏过一遍,淘出来的黑泥堆在井边,还没清走。
提水的汉子当着罗缄的面倒了一瓢,浇在沟边的耐盐苗上,水浸进根旁的干土,土上冒了小泡。井架边那只桶随即封好。罗缄让人记下提水上限,又问了句,一天最多提几桶。
“六桶。”提水的说,“板上的数,多了塌井。”
“塌过没有。”
“塌过一回。”提水的说,“填了两日,才又出水。”
提水的汉子把桶提上来,桶底带了一层沙。他把沙倒回井里,说沙不倒回去,井底要空。罗缄看着他把沙倒完,才让人记数。
罗缄让人把“六桶”记在册上,没再催他往上提。
验水人先让当地的人喝。
别处验水,官面的人先喝,喝过了才算数。这回倒过来。顾青苗指过验水记录,才从饮水封槽盛了一瓢给罗缄。罗缄没先喝,把瓢递给旁边一个守了一夜线的老队员。老队员接了,喝了,把瓢还回去。他又盛一瓢,递给一个病弱的妇人。妇人喝了,点点头。第三瓢,罗缄自己喝了,喝完,让守槽人照常发水。
队排得不长。罗缄的人在队外站成一排,看着,不动手。发水的活还是灰井和三屯自己的人干,谁盛水,谁递瓢,谁收瓢,都没变。三瓢水都没剩,老队员喝完抹了抹嘴,妇人喝完把瓢捧了一会儿。
等在旁边的老人接过自己的那份,没有忙着喝,先问明天还来不来这里领。
“发水的时辰写哪儿?”罗缄问。
顾青苗指向副板。老人跟着去看,听发水人再说了一遍,才把瓢送到嘴边。
“你天天来领?”罗缄问老人。
“天天来。”老人说,“怕挪了地方,找不着。”
“不挪。”罗缄说,“挪了,得贴出来。”
老人听懂了,把瓢里的水喝净。
顾青苗展开三次晒圈与返盐的记录。
记录是早先写在板上的,三次咸水返盐的圈线、日期、处置,一笔笔在。圈线是拿盐卤对着画的,画在样瓶的瓶壁上,晒过一日,再看线有没有上移。她指着其中一行:返盐的水从没进过饮水数,都排在咸槽和洗涤槽里,和净水分着记。罗缄对了对样瓶的盐渍,和记录对得上。咸水没混进饮水,这个数没做假。
“晒圈谁画的。”罗缄问。
“我画的。”顾青苗说,“三日三回,一回一道。”
“哪一回最重。”
“头一回。”顾青苗说,“头一回返得深,后两回浅。深的那回,水全排咸槽。”
板上的记录密密一片,字不好看,可一条是一条,前后对得上。返盐那几日,顾青苗一天记三回,圈线、时辰、处置、排去哪一槽,都不落。
罗缄把三道圈线记住了,让人抄进册页。抄册页的人字写得正,一行一行抄,抄完念一遍,对不上就重抄。罗缄不催他,让他慢慢抄。
泵流稳了,测出数。
贺锈报来:泵流稳定,每小时约八百公斤,连续转下去,日供十九点二吨。这数是拿桶接的,接一个准桶,看细沙漏到哪一格,再乘时辰。算日供的时候,小七拿炭笔在板上列了一行:八百公斤乘二十四,是十九点二吨。他算了两遍,把两遍的数对上了,才报给罗缄。罗缄在册页上写:日供十九点二吨。这个数不小,可他眉头没松。
“白滩储水扩了槽,”顾青苗说,“上限三十六吨。三十六吨,全区约两日的量。”
罗缄笔停了一下,把“两日”圈在册角,圈得很重,笔尖在纸上划出一声。
“十九点二吨进,三十六吨存。”罗缄说,“进得起,存不住。”
“槽还能再扩。”陆沉舟说。
“扩了也存不住三日的量。”罗缄说,“水是流着的,人一天不喝,撑不到第三日。”
扩槽的活是廖铁生带的。槽壁凿开一段,接上三块旧石板,缝里灌了泥浆,晾了三日才干。三十六吨是灌满的数,平日不敢灌满,怕槽壁吃不住。
三屯一百零二口、灰井现地一百零四口,先进入稳定供水核验。
小七把两处的名册摊开。三屯是一百零二,灰井现地是一百零四,合计二百零六,这二百零六口是常住,水板日日对得上。罗缄点了一处,名对人,人对桶,没差错。点到灰井现地那一册,他抽了三行,让念。
名册是拿旧纸订的,一册一个村,纸角都翻毛了。三屯那册薄些,灰井现地那册厚,厚的那册后头还夹着几张新添的散页,是这几日才补进来的。
水板是按人头排的。一口人一天两瓢,伤号加半瓢,幼童减半,壮劳力加半瓢。板上的格子按村分,一村一格,一格一栏,栏里写名,名后头画圈。谁领了水,守槽人就在圈里点一点。
小七念:一家老两口,一家母子两个,一家一个瘸腿的。念完,守槽人报,这三家每日各领两瓢,领了画押。
“画押谁管。”罗缄问。
“守槽人管。”小七说,“画错一笔,我这边对不上。”
苏芦在册边搭手。她认字快,罗缄抽哪一行,她就翻到哪一行,翻得准,不叫罗缄等。翻到第三行,罗缄看了她一眼,问她是谁家出来的。苏芦说,三屯的。罗缄没再问。
外围八十八口散户与八十六口棚民,还在灰片上。
这一百七十四口是流动的,散户八十八,棚民八十六,名在灰井的片上,可没逐一核过身。散户散在坡外的旧屋基里,今天在这头,明天挪那头;棚民是搭棚过活的,一片灰片上挤着几十口,棚挨棚,名字大半是浑名。罗缄翻了翻灰片,名排得齐,可他摇头。
“这拨要逐人核。”他说,“不核,三百八十口就是个虚数。”
“要核多久。”小七问。
“看你们多快。”罗缄说,“核一个,勾一个。勾不清的,不算在册。”
名单核起来慢。散户认得的少,棚民连姓都报不全。小七让人拿炭在灰片上挨个画押,画一横算一个,画满一行,再换一行。
灰片是本色纸,吸墨,字写上去发灰。散户口和棚民口分两摞摞着,摞边拿草绳捆了。陆沉舟接过来的时候,最上头那摞的草绳松了,他顺手勒紧。
三点样水封好,罗缄不夸战功。
他把三只样瓶收进箱,站起身,看了一眼坡下的水点。三处实水都过了,泵转着,人喝着,桶纹对得上。可他没说一句“打得漂亮”。
“三点实水,我认了。”罗缄说,“可这段水究竟养了多少人,我还得看。三百八十口,谁来担责?”
他望着陆沉舟,手却一直压在尚未核过的灰片上。
陆沉舟没避。
“水我接了,人我也接。”他说,“三百八十口,六十日内,我给官面一个个点清楚。”
“六十日。”罗缄说,“到了那日,人核清了,水养住了,我给你出帖。”
“出什么帖。”
“写清水点和人口的帖。”罗缄说,“写不了,你这段水还是黑水。”
“记着。”陆沉舟说。
他把灰片抱起来,搁在槽边的矮墙上,压上块石头。勘务员收了尺子、绳子和册子,把箱扣上。样瓶在箱里磕了一下,响了一声,罗缄回头看了看,没说话。
泵房的简图,勘务员画了两张,一张带走,一张钉在泵房的墙上。钉的时候他问陆沉舟,图钉哪儿。陆沉舟说,钉在轴边上,让人天天看得见。
小七把灰片摊在板上,先数散户那一摞。八十八个名,画了押的六十一,没核的二十七。他另起一行写:待核二十七。
罗缄看了他一眼,没接话,把册页合上。风里青灰旗立着,样瓶在箱里晃。陆沉舟接过那叠灰片,最下头一片的名字磨花了,他移到亮处才辨清。
他把三样东西重新归位:水路图卷起来,战损和弹册叠在一处,灰片单放。归完,他坐在槽边的矮墙上歇了一会儿,肋侧的布又洇湿了一块。
顾青苗收完样瓶和记录,走到他跟前,伸手按了按他肋侧。他皱了皱眉。她说,晚上再换一回药。他说,记着。
旗在路口立了一整日。日头偏西,旗影拉长,横在进屯的道上。三屯的人从道上过,绕开旗影,没人去踩。
罗缄的人收拾停当,顺坡往下走。走到路口,带队的回头看了一眼那面旗,把旗杆扶了扶,正了,才转身跟上队伍。
屯口几个孩子跑出来看旗。他们没见过这种旗,站在远处指指点点,谁也不敢上手摸。看了一会儿,被大人叫回去。
坡下的人散了。柳婶从灶房出来,问了一句,官面走了没有。有人说走了。柳婶说,走了好,该发水发水。
石芽蹲在槽边,看着罗缄的人把样瓶收走。她伸手摸了摸自己那只用惯的瓢,瓢底的纹她认得。
“他们喝过了。”孩子说。
“嗯。”陆沉舟答了一声,才看见她把瓢底擦了又擦,“还想接?”
石芽点头。
“去排队。别挤老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