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波尔塔罗萨出来,两个人一直沿着阿诺河往东走。
钟逸胳膊底下夹着那幅提香的画,手里拎着那尊墨丘利铜像,步子不快不慢。
沈大为走在旁边,手里举着一只刚买的冰淇淋,一边吃一边念叨着:“老钟,你还别说,佛罗伦萨的冰淇淋比洛杉矶的强多了。”
“大为,我发现你当初报错了学校和专业,你当初要是报考清大的食品专业,绝对是个学霸。”
“你怎么说的话?考古是我的祖传,美食只是个人爱好而已,怎么能混到一块说呢?钟逸同学。”沈大为故意一本正经。
说完,两个人都笑了起来。
走到老桥附近的时候,钟逸停了下来。
老桥是佛罗伦萨最古老的桥,横跨阿诺河,桥的两头挤满了金铺和珠宝店。
游客来来往往,把桥面堵得水泄不通。
钟逸站在桥头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拐进了桥旁边的一条小巷子。
巷子里安静得多,两侧是几栋三四层的老楼,外墙刷着土黄色的涂料,窗台上摆着花盆。
巷子尽头有一家很小的旧货铺,门脸比波尔塔罗萨的那家还小,门板上钉着一块手写的木牌子,上面用意大利语写着“旧书、杂件、老物件”。
钟逸推门走了进去,铺子里比外面暗得多,只有一盏吊在房梁上的灯泡亮着,光线昏黄昏黄的。
四面墙都是顶到天花板的木架子,架子上堆着旧书、旧杂志、旧相册、旧明信片,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小东西。
空气里有一股很浓的旧纸味和樟脑味混在一起的味道。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太太,大概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用一个木簪子盘在脑后,戴着一副很小的圆框眼镜。
她正在看一本旧杂志,听见门响便抬起头来,冲钟逸和沈大为笑了笑,说了一句意大利语,不知道是“欢迎光临”还是“随便看”。
钟逸顺着架子,不急不慢地往前面看。
大多是些不值钱的旧书和旧杂志,还有一些二十世纪初的明信片,品相一般。
他忍不住了,用透视扫了一圈,光晕都是暗红的,没什么值得停留的东西。
走到最里面那排架子的时候,他的目光被架子最底层的一个木盒子吸引了。
盒子不大,大概三十厘米见方,木料很普通,盖子上的漆皮已经剥落了大半。
盒盖没有合严,露出一道小缝,能看到里面塞着几卷用旧布包着的东西。
盒子旁边搁着一只旧皮箱,皮箱的扣子已经坏了,用一根化纤绳胡乱绑着。
钟逸蹲下来,先用透视扫了那只皮箱。皮箱里面的光晕很暗,大多是些旧衣服和旧鞋子,不值什么钱。
他又扫了一下那只木盒子,盒子里那几卷东西被旧布包着,看不出太多细节。
但当他透视继续往里扫时,有一卷东西的光晕忽然亮了起来,暖黄色偏赭,亮度中等偏上,稳定性极好。
很明显,是十六世纪物件的特征。
他把那只木盒子从架子底层抽出来,慢慢地打开盒盖。
里面有几卷用旧布包着的东西。
他拿出一卷打开来看,是一幅很小的油画,大概两个巴掌大小,画的是一个人像,笔法粗犷,像是某个不知名画家的速写稿。
他又翻了两卷,都是类似的习作,没什么价值。
当打开第三卷时,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那幅画尺幅也不是很大,大概四十厘米乘五十厘米。
画的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半身像,背景是一片暗绿色的树林。
女人的面部微微侧转,目光看向画面之外,皮肤呈现出一种温润的肉色,头发是深褐色的,披散在肩上,发梢微微卷曲。
她的右手轻轻搭在胸前,左手垂在身侧,手中握着一朵半开的白花。
画框是旧木头,很小,大概是原配的。
画面的颜料层本身光晕是暖黄色偏赭,亮度高且稳定,色相纯正。
哇塞,是十六世纪意大利画派的特征,钟逸的心跳最少加快了一拍。
画面右下角暗部有一个极浅的刻痕,钟逸用透视放大那片区域,是一个字母“L”。
钟逸的脑子转得飞快。
画面的构图和人物姿态有一种说不清的熟悉感。
他前世和今生都翻过无数文艺复兴画册,有一幅画他记得很清楚。
达·芬奇的《圣母子与圣安妮》藏于卢浮宫。
那幅画中圣安妮的面部处理、手部姿态和背景的朦胧风景,跟眼前这幅肖像有一种惊人的相似。
不是构图上的复制,而是一种神韵上的呼应。
人物的面部轮廓、皮肤的透明度、背景山水的空气感,都带着一种典型的“晕涂法”特征:轮廓模糊,色彩过渡柔和,没有明确的边界。
钟逸把画翻过来看背面。
木板上用意大利语手写着“Scuola di Leonardo”。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1500-1510。”
他用透视扫了一遍画布背面,底层画布上有几道极细的龟裂纹,自然老化形成的,做不出来。
钟逸把画搁在一边,又翻了翻木盒子里的其他东西。
盒子底层还有两个小布包,打开来看,一个里面是几枚旧胸针,银质的,镶嵌着颜色暗淡的宝石。
另一个里面是一串老式的珍珠项链,珍珠不大,光泽暗淡,但珠子是老珠,配着一个银质的扣子。
钟逸把项链和胸针搁回盒子里,然后站起来走到柜台前面。
老太太把杂志合上,摘下眼镜看着他。
“这个木盒子和里面的东西,怎么卖?”钟逸问。
老太太看了一眼那只木盒子,让钟逸没想到的是,她用的是流利的英语:“那是我丈夫的旧东西,他走了之后我就搁在架子上,一直没动过。你想要的话,一千欧元拿走吧,反正我也快干不动了。”
钟逸这次没有还价,他点了点头,从兜里掏出一千欧元的钞票递过去。
老太太接过钱折好放进衣兜里,帮他用一根旧绳子把木盒子捆好。
钟逸拎着盒子,和沈大为一起出了门。
走出去没多远,沈大为又憋不住了:“那幅画好像是达·芬奇的仿品?”
钟逸把盒子拎高了一些:“现在不好说。风格和达·芬奇高度相似,但不在任何文献记载里。
这种没有记录的作品,一般人看到了也不敢认,只当是后人仿的。但它对得上达·芬奇那个时期的所有特征,笔法、颜料、画布、刻痕。”
“不在记载里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它从来没有被人记录过。如果确认是达·芬奇本人的东西,它就是一幅孤品,价值不能用普通的市场价来衡量。”
沈大为的步子慢了下来:“难怪你舍得花一千欧元去买。”
“这是对伟大艺术家的一种尊重。”
“去……”沈大为摇了摇头,没有再说话。
他已经习惯了钟逸这种节奏,但打死他也不会相信,钟逸会舍得多花一分钱去捡漏,恨不得白捡才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