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饭是在沉默中吃完的。
阮星楚闷头吃着面条,速度很快。
厉墨北坐在对面,吃得不快不慢,偶尔抬头看她一眼。
阮星楚的目光一碰到他的,就像被烫了一样缩回去,埋头扒面。
吃完饭,阮星楚站起来收拾碗筷,动作比平时快了一倍。
“碗你来洗。我得先去给张连长家的鸡看病,跟人家说好了的。”
她说完,端着碗筷往灶房走,步子又急又快,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
“媳妇,等一下。”身后传来厉墨北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笑意。
阮星楚脚步一顿,没回头。
“你说要给我做内裤,别忘了。”
阮星楚的耳朵尖红透,胡乱应了一声,逃似的钻进灶房。
头疼啊。
她从来都没做过,连想都没想过。
那东西贴身穿的,尺寸、样式、布料,她一概不知。
去问别人?
怎么好意思开口。
要是传出去,整个家属院都知道她给男人做内裤,她还要不要做人了?
算了,先不想了。
灶房有点乱,但阮星楚顾不上了,她干脆做起了甩手掌柜,擦擦手,拎着布包就出了门。
隔壁焦玉凤正好也出门,两人打了个照面。
焦玉凤冷哼一声,扭过头去,一副懒得搭理的样子。
可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眼睛在阮星楚脸上溜了一圈。
那小脸白里透红,眼波水汪汪的,嘴唇红润润的,像三月里刚开的桃花。
焦玉凤心里一阵泛酸,同样是女人,为什么人家长得这么娇滴滴的。
又哼了一声,加快脚步往卫生队去了。
卫生队里人不多。
焦玉凤在走廊里等了一会儿,林婵娟才从诊室出来,“焦嫂子,怎么了?”
“林医生,我家小子踢被子,咳嗽好几天了,您给开点药。”焦玉凤跟着她进了诊室,压低声音,“林医生,您知道不?厉团长回来了。”
林婵娟开处方的手顿了顿。
焦玉凤继续汇报情况,“我出门的时候跟他媳妇打了个照面,啧啧啧,那小脸红的,跟母鸡刚下了蛋似的。两口子好几天没见,这回来了,还不得……”
她故意没说完,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林婵娟脸黑了下来,冷着脸把处方递给焦玉凤,“捣鼓再多,又捣鼓不出孩子来。那还不是白搭。”
焦玉凤接过处方,没急着走,眼珠子一转:“林医生,您发现没有?最近卫生队人少了。”
林婵娟挑眉,“人少了,说明大家身体很好,这不是好事吗?”
“唉,要真是这样就好喽!那些人啊,都去找厉团长家了。
林医生你是不知道,现在家属院的那些人,遇到什么头疼脑热的,鸡病狗病的,都去找她。用些偏方,也不花钱。”焦玉凤叹了口气,“我可不是替您操心,就是觉得,她这是故意出风头,压您一头呢。”
林婵娟指节泛白。
焦玉凤看她脸色不好,心里暗喜,面上更诚恳了:“林医生,我可是一直都信您的。这不,孩子病了,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您。”
她打开话匣子,想到什么说什么:“我还听说厉团长的腿好了。您也知道,他媳妇那模样,别说男人了,我一个女人看了都迷糊。”
“厉团长又是当兵的,糙汉子一个,血气方刚的,哪忍得住?两口子天天在一起,那个……频繁了,说不定什么时候肚子就大了。”
她毫不在乎林婵娟难看的表情,继续道:“到时候有了孩子,看在孩子的份上,厉团长更不会离婚了。林医生,您可要抓紧啊。”
林婵娟的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个洞。
焦玉凤见好就收,拿了处方去取药。
出了门,她长出了一口气,心里美得不行。
以前她傻,被林婵娟当枪使,冲锋陷阵去对付阮星楚,结果被怼得灰头土脸。
现在她想明白了,自己何必冲在前面?
让林婵娟去斗,她在旁边看戏不好吗?
阮星楚那张嘴可不是吃素的,林婵娟去找她的麻烦,肯定有好戏看。
到时候这俩女人斗起来,不管谁吃亏,她焦玉凤看了都爽。
林婵娟被焦玉凤那些话搅的心绪难安,干脆起身去了队长办公室。
门开着,高远山正坐在办公桌前翻一份文件。
四十出头的男人,方脸膛,浓眉,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白大褂扣得严严实实,领口露出一截军装领。
林婵娟敲了敲门。
“进来。”高远山抬起头,“小林?有事?”
林婵娟走进去,脸上挂着几分忧虑。
“高队长,有件事我想跟您汇报一下。”
高远山放下文件,往后靠了靠:“说。”
林婵娟斟酌了一下措辞,开口道:“最近家属院里有个风气不太好。
厉团长家的爱人,阮星楚同志,您知道吧?
她最近在家属院里给人看病。
谁家鸡病了找她,谁家头疼脑热也找她。
她用的都是些乡下的土方子,什么煮梨水、炒盐热敷、挖野菜煮水喝。”
她观察了一下高远山的表情,继续说:“我不是说土方子一定不好,可她没有系统的医学知识,都是在老家乡下学的,万一出了差错怎么办?
您是知道的,家属院里住的都是军属,真要是出了事,咱们卫生队脱不了干系。”
高远山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林婵娟见他听进去了,语气更诚恳了:“她自己想出风头就算了,关键是万一惹出什么麻烦来,还得咱们卫生队替她收拾烂摊子。”
“到时候,人家不会说她阮星楚怎么样,只会说咱们卫生队不作为。”
“她都给哪些人看过病?”高远山问。
“多了。张连长家的鸡,孙嫂子家的孩子咳嗽,赵连长家的老人腰疼,刘排长家的媳妇奶水不足……反正谁家有个小毛病都去找她。”林婵娟面露无奈,“我不是说她不好,可这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咱们卫生队是正规医疗单位,她一个没学过医的家属,到处给人看病,这像什么话?”
高远山摘下眼镜擦了擦,又重新戴上。
他是卫生队的队长,最看重的就是规矩和秩序。
林婵娟是医科大学毕业的高材生,在他眼里是卫生队未来的中坚力量,她说的这些,他不能不当回事。
“你有什么建议?”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