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婵娟握着笔,看着阮星楚,满脸审视。
阮星楚靠在椅背上,语气平和:“我和我丈夫身体都挺好的,没什么问题。孩子的事,顺其自然。”
林婵娟在本子上记了几笔,抬起头,表情严肃:“阮同志,咱们当军嫂的,生孩子不只是个人的事,也是对国家做贡献。军人家庭没有孩子,影响不好。组织上也关心这个事,希望你重视起来。”
阮星楚点点头,态度温和:“林医生说得对,我会重视的。到了该生的时候,一定生。保证完成任务。”
林婵娟欲言又止。
阮星楚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她想挑刺都挑不出来。
她顿了顿,又开口:“阮同志,你和厉团长……多久同房一次?频率高不高?我知道这个问题很冒昧,可这个对怀孕也有影响。”
阮星楚嘴角微微扬起,但笑意没达眼底。
“林医生,你确实挺冒昧的。抱歉,这是私事,不方便透露。”
林婵娟心烦意乱,怀疑自己脑子进水了,问啥不好,非得问这个。
在纸上胡乱写了几个字,又问:“叶酸吃了吗?”
“还没吃。”
林婵娟心里一跳。
没吃?
上次卫生队发的叶酸,阮星楚明明领了。
竟然没吃!
是不想吃,还是……
话说,林婵娟悄悄在叶酸上动了手机,只要阮星楚吃了,指定更怀不上。
到时,不孕的名声就彻底坐实了。
问题是,阮星楚既没吃也没怀孕,那是什么原因?
难道她和厉墨北根本没同房?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林婵娟自己都吓了一跳。
好好的两个人,正常的夫妻,怎么可能不同房?
林婵娟合上本子,站起来:“阮同志,叶酸一定要按时吃,一天都不能落下。这是上级发的,对怀孕有好处。”
阮星楚也站起来,送她到门口。
雨还在下。
林婵娟撑开伞,正要迈出门槛,身后的声音不紧不慢地飘过来。
“林医生,你赶紧找个对象吧。我丈夫是不可能看上你了,早点放弃,也好早点跟别的男人生孩子,完成生育指标。”
林婵娟转过身,愤怒地看着阮星楚。
阮星楚站在门槛里面,脸上的笑容和和气气的,可话里的刺扎得人生疼。
“谁说我没有考虑?”林婵娟努力维持着体面,“我这样的人,不缺对象。想找什么样的都有。”
“那就好。”阮星楚点点头,“林医生慢走,下雨路滑,小心点。”
林婵娟出了院门,沿着巷子往卫生队走,脑子里乱糟糟的。
父母上个月来信催她找对象,说她都这个年纪了,再不嫁就嫁不出去了。
上次打电话,母亲在电话那头哭,说邻居家跟她一般大的姑娘,孩子都会跑了。
可林婵娟看不上那些男人。
那些人跟厉墨北比,差得太远了。
可自己跟厉墨北,还有可能吗?
林婵娟再次回想阮星楚的话,胸口像一根针扎在那儿,拔不出来,咽不下去。
“林医生!林医生!”
身后传来焦玉凤的喊声,夹杂着雨声,断断续续。
林婵娟停下脚步,转过身。
焦玉凤撑着伞跑过来,另一只手里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包得里三层外三层,还用塑料布裹了一层,生怕淋湿了。
“焦嫂子,什么事?”林婵娟的语气有些不耐烦。
焦玉凤喘了几口气,把布包往上托了托,脸上挤出笑:“林医生,我有点事想请教你。”
林婵娟看了一眼那个布包,眉头皱起来。
这架势,跟以前送咸菜时一个样。
她下意识后退了半步,语气冷淡:“我不吃咸菜,以后别送了。”
焦玉凤笑容僵了僵。
心里那点火气蹭地冒上来——你想吃我还没有呢。
但她到底没敢说出口,忍了忍,把布包打开一角,露出里面的东西。
“不是咸菜。是中药。”
林婵娟低头一看,布包里是几副用草纸包着的中药,纸已经被雨水洇湿了边角,透出里面黑褐色的草药碎屑。
一股苦涩的药味散开来,混着雨水的腥气,冲进鼻子里。
“你拿中药给我干什么?”林婵娟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焦玉凤把布包重新裹好:“林医生,这药是我在镇上找老中医开的,花了六块钱。吃了几天,血少了些,可大便干得拉不出来。”
“厉团长家那个说,这里面有两味药用错了,吃了会加重病情。我……我不敢吃了。”
“可六块钱买的,扔了太可惜。我想请你帮我看看,到底是哪两味药不对,我把它们挑出来,剩下的还能吃。”
林婵娟嫌弃地看着她,“焦嫂子,你让我看中药?”
“我是西医,学的不是这个。你让我看中药,不是为难我吗?”
焦玉凤的脸涨红了:“可你是医生啊,医生不都懂药吗?”
林婵娟冷笑了一声:“西医和中医是两套东西。你相信这些草根树皮,去找那个老中医啊,找我干什么?”
“真是服了,好好的西医不信,去信那些土方子。要是这些草药真管用,我还用辛辛苦苦学那么多年医?”
焦玉凤站在那里,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雨顺着伞面淌下来,滴在她的肩膀上,洇开一大片深色的水渍。
她张了张嘴,声音更低了:“那……那你能不能帮我拿去卫生队,问问别的医生?高队长他们……”
“焦玉凤!”林婵娟厉声打断,“你得的是痔疮,是脏病!你让我拿着你的药去问别人,你嫌我不够丢人是不是?”
“我告诉你,我不信这个,也不管这个。阮星楚说有问题,你去找阮星楚啊,找我干嘛?”
焦玉凤的脸彻底垮了。
她站在雨里,看着林婵娟那张高高在上的脸,心里积攒了许久的委屈、愤怒、不甘,像决了堤的洪水,一下子涌上来。
“找你干嘛?”她的声音发抖,“要不是因为你,我跟阮星楚用得着这样吗?”
林婵娟愣住了。
焦玉凤往前走了一步,“你让我盯着阮星楚,我盯了。你让我传闲话,我传了。你让我去讲座上给你撑场面,我也去了。我像条狗一样,你让我咬谁我就咬谁。可结果呢?”
她眼眶红了,声音越来越高,“你给我的痔疮膏不管用,我流了好几天血,不敢跟人说,怕人笑话。我花六块钱去开中药,被你说是脏病。我连问都不能问,问了就是给你丢人!你是什么牛逼的人物吗,你的脸就这么怕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