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星楚重复,“大白菜?”
盛君砚笑,“对,大白菜。你想想,一堆大白菜有什么好怕的?”
阮星楚点了点头,她不怕大白菜。
扭头,目光从幕布的缝隙里看出去。
在最前面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有一个笔挺的身影,军装穿得整整齐齐,风纪扣系得严严实实。
他坐在那里,目光一直看着舞台的方向,似乎能透过厚重的幕布看见幕布后面的她。
厉墨北来了。
阮星楚的心跳稳了一些,“盛副队长,我准备好了。”
讲座开始。
阮星楚走到话筒前,把稿纸在讲台上摊开。
她的手没有抖,声音也不发飘。
“各位领导,嫂子们,战友们,今天主要是想跟大家聊聊几种常见毒菌子的辨别方法,还有一些夏季常见病的预防。”
林婵娟坐在第一排,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模样。
这里少说也得有五六百号人,光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就能把人盯出毛病。
阮星楚这个乡下来的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说不定早吓得尿裤子了。
她倒要看看,土包子能讲出什么花来。
然而没得意多久,林婵娟觉得胃里有东西在翻涌,喉咙发紧,舌根涌上一股酸水。
她来不及多想,继续盯着阮星楚。
阮星楚正在讲鹅膏菌的辨别方法,语速不快不慢,每一句都说得清清楚楚。
台下,所有人听得全神贯注。
没人打瞌睡,没人交头接耳地聊天,没人说闲话。
林婵娟胃里的翻涌越来越剧烈。
想走又不甘心。
不能走,走了就看不成阮星楚出丑了,坚持一下。
一个军嫂提问道:“你说的那种石灰菌和亚稀褶红菇,我们长在山上的时候也见过,分不太清楚。有没有更简单的方法?”
阮星楚想了想,“看菌褶的颜色。石灰菌的菌褶是白色,亚稀褶红菇的菌褶是浅黄褐色。再闻味道,石灰菌有一股石灰味,亚稀褶红菇没有。”
那个嫂子点了点头,坐回位子。
又有人举手,阮星楚继续回答。
她像一位被学生反复追问的老师,没有不耐烦,没有答不上来,只是认真把他们想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他们。
讲完了毒菌子鉴别,阮星楚把稿纸翻到了下一页。
她的手指停在纸面上,微微蹙眉。
明明事先准备好的,为什么成了空白的?
她倒是没有慌乱,继续脱稿讲着,“刚才讲了毒菌子的鉴别方法,接下来我们再讲一下夏季常见病的预防和处理。”
没有稿子了,但丝毫影响不到她。
预防中暑该喝什么,热射病和普通中暑怎么区分,被毒蛇咬了第一步该做什么……
一条一条,清清楚楚,每一条都比稿纸上的内容讲得更透彻、更接地气,还顺带解答问题。
有个嫂子举手,问她中暑能不能喝藿香正气水。
阮星楚还没回答,人群中有人先说“当然能”。
阮星楚接过话,“能喝,但不只是喝藿香正气水就够了。中暑分阳暑和阴暑,阳暑是高温环境下活动过度,耗气伤津。阴暑是暑热天贪凉饮冷,寒邪外束,暑湿内蕴。两种中暑的治疗原则完全不同,用错了反而加重病情。”
她把两种中暑的症状、舌苔、脉象、治法、方药,一条一条掰开揉碎了讲。
林婵娟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还以为,阮星楚没有稿子什么都讲不出来,不料,人家没有稿子反而讲得更好了。
阮星楚把所有预设的内容全部讲完了,抬起头看台下,“大家还有什么问题吗?”
林婵娟的手举了起来。
阮星楚看向林婵娟,“林医生,你有什么问题?”
众目睽睽之下,林婵娟站起身,扬声道:“阮同志,我是想问,你到驻地才多长时间?怎么忽然就对菌子这么了解了?连那些老乡都分不清的毒菌子你也能辨认?这也太厉害了吧?”
她故意加重了“太厉害”几个字。
台下有些人开始窃窃私语……
是啊,才来不久,怎么比当地老乡还懂?
阮星楚笑容无害,落落大方,“认识菌子的时间长短和专业与否,没有必然联系。”
“就拿林医生来说,来驻地好几年了,不也一样吃了毒菌子中毒?”
“林医生,你说是吗?”
台下有人笑出声来,混着嗡嗡的议论声。
林婵娟站在那里,脸青一阵白一阵,“你既然这么懂,那你看看我,现在有什么身体反应?”
主要是,林婵娟现在很难受,她预感毒蘑菇的毒素还没去掉。
于是趁机假装考考阮星楚,好让阮星楚帮她治好。
毕竟,在整个驻地,除了阮星楚,恐怕找不出第二个人能应对这个情况。
阮星楚点了点头,“林医生请上来。”
礼堂里的气氛瞬间被推向了最高潮,好几百双眼睛在林婵娟和阮星楚之间来回扫射。
林婵娟咬着牙走上了台。
阮星楚搬了把椅子请她坐下,手指搭上她的脉搏,又看了看她的舌苔。
全场鸦雀无声。
阮星楚收回手指,“林医生,你上次中毒之后开的中药,是不是没有按时吃?”
林婵娟嘴硬,“你给我开的药比别人多,我吃多了,万一有副作用谁负责?”
“毒菌子的毒素清除不干净,会损伤肝肾。轻则出现黄疸、肝区疼痛,重则肝肾功能衰竭。”阮星楚站起来,神色凝重,“林医生现在肝区应该有隐痛,舌苔黄腻,脉象弦滑数,体内湿热未清,余毒未解。如果后续出现眼黄尿黄,请及时到医院就诊。”
林婵娟动动嘴,“那,那你有什么好办法?该不会是,你故意没好好给我治吧?”
阮星楚笑,“上次给你开的药,你不好好吃。现在找我问这些,你好意思吗?”
林婵娟没话可说了。
她这一系列的反应,歪打正着地证明了阮星楚的专业能力。
不知是谁先带头鼓掌,其他人也跟着鼓。
一时间,礼堂内,掌声雷动。
林婵娟如同丧家之犬,灰溜溜地下了台。
讲座结束,人们各自回家。
路上还在讨论着阮星楚的表现。
“要是林医生来讲,我早就收拾东西回家做饭了。”
“小阮讲得好,听得懂,用得上。再讲俩小时我也愿意听。”
“就是说,人家小阮是真心想教会我们,有些人嘛,是想显摆自己懂得多。那能一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