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婆婆走后,几个在走廊里等着的嫂子忍不住议论起来。
“阮医生真厉害,连西药都懂。”
“可不是嘛。阮医生一个人顶俩,中医西医都懂。以后有啥毛病直接来找她,省得跑好几趟。”
“……”
不知不觉,快到下班时间了。
阮星楚写完最后一张处方笺,递给面前的病人,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脖子。
将桌上的脉枕摆正,处方笺归拢好,还整理了一遍今天的病历。
病人的主诉、四诊摘要、辨证分型、方药,每一个都写清楚了。
写病历的习惯是盛君砚教的,他说过,好记性不如烂笔头,今天看了什么病,用了什么药,下次病人复诊一看就知道。
墙上的挂钟指向五点四十。
阮星楚归档最后一份病历,脱下白大褂,正要锁门,走廊那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小阮——阮医生——你还没走吧?”
田爱莲小跑着过来,脸颊通红,额头沁着细密的汗珠。
“田姐?你怎么来了?”阮星楚把她让进诊室。
田爱莲在椅子上坐下来,“我来找你看看,我最近老是睡不着觉。晚上躺下脑子清醒得很,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好不容易睡着了,一点动静就醒;醒了再也睡不着,睁着眼睛等天亮。”
“小阮,我在老家认识几个更年期的婶子,也是睡不着觉。你说我是不是提前更年期了?我才三十出头,不会这么早吧?”
阮星楚让她手伸出手来,三指搭上脉搏,又看了看她的舌苔,问了她月经的情况。
周期基本规律,经量偏少,颜色暗,有血块,经前乳房胀痛、小腹坠胀。
结婚多年没有孩子,她心里一直压着这块石头。
想怀怀不上,越怀不上越焦虑,越焦虑越睡不着。
长此以往,肝气郁结,气滞血瘀,冲任失调,既影响睡眠,也影响受孕。
但是,阮星楚不能直接告诉她“你不怀孕是因为肝郁气滞”。
田爱莲本来就敏感,说了只会让她更焦虑。
于是换了个说法,“田姐,你不是更年期。你这失眠跟月经有关,月经不调,气血不和,所以睡不着。先把月经调理好,月经正常了,睡眠自然就好了。身体调理好了,孩子的事也就水到渠成了。”
田爱莲眼睛慢慢瞪大了,“你的意思是,你能帮我调理身体……要孩子?”
阮星楚点了点头。
田爱莲欲言又止。
其实她心里没抱什么希望。
毕竟阮星楚自己结婚三年多也没怀上,要是真有那个本事,怎么还没生?
她觉得阮星楚是好心安慰自己,那些话听听就好,不能当真。
但她不想当面质疑,人家好心好意帮她,她总不能说“你自己都没怀上,你凭什么帮我”?
“那……那就麻烦你了。”田爱莲勉强笑了笑。
阮星楚提笔写了个方子——逍遥散加减,疏肝解郁,养血安神。
当归、白芍、柴胡、茯苓、白术、薄荷、酸枣仁、远志。
她把方子递过去,“你晚饭后来取药,先吃七天,吃完再来复诊。晚上睡前用热水泡脚,泡到微微出汗。白天多晒太阳,适当活动。别想太多,该来的总会来的。”
田爱莲走后没多久,天空炸起响雷,大雨倾盆而下。
阮星楚蹲在中药房的抽屉前面,抓出中药称好,倒在草纸上。
“阮医生,还没走?”盛君砚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黑伞。
“快了快了,抓完这几份就走。”阮星楚头也没抬,戥子里的柴胡拨了几根下来,又加了几根,“早上人多,顾不上抓药,让他们下午来拿。这不,一下午光看病了,药还没抓完。”
盛君砚把伞靠在墙边,走进来,挽起袖子,拿起另一杆戥子,“哪几份?我帮你。”
阮星楚想早点回家,所以没有推辞,“田爱莲的这份。药都在第三排抽屉,你帮我称一下。”
两人蹲在药柜前面,各忙各的。
“今天第一天坐诊,还习惯吗?”盛君砚把称好的药倒在草纸上,用麻绳扎好。
“习惯。比在镇上坐一天冷板凳强多了。”
盛君砚笑了一声,将扎好的药包码在柜台上,“你这兼职来得太及时了。你不知道,你来之前,卫生队的中医这块一直是空着的。现在好了,以后有人了。”
阮星楚笑了笑,把最后一份药包好,写上名字,码在柜台上。
走廊那头,林婵娟脚步放得极轻。
她来卫生队打探消息,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听见药房里有人说话。
往墙边缩了缩,侧耳细听。
是盛君砚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笑意。
还有阮星楚的声音,也带着笑意。
两人在笑,在聊天,在药房里,孤男寡女。
林婵娟的嘴角慢慢上扬。
她早就觉得盛君砚不对劲了。
一个副队长,三番五次帮阮星楚说话,帮她在高远山面前争取,帮她在团里打报告,现在又帮她抓药。
这不是献殷勤是什么?
林婵娟悄悄退回去,没有惊动他们。
她想把这件事告诉厉墨北。
从走廊另一头的侧门绕出去,撑着伞站在卫生队大门内侧,远远看见一个人影从雨中走来。
正是厉墨北。
厉墨北穿着军装,打着伞,步子不急不慢,可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
“厉团长。”林婵娟走上前,笑容得意,“来接你媳妇?”
厉墨北看了她一眼,没有停下脚步。
“厉团长,我刚才路过药房,看见你媳妇和盛副队长在里面,两人有说有笑的,聊得可开心了。”她跟上去,语气轻飘飘的,“她第一天来卫生队上班,盛副队长照顾她是应该的。不过,这照顾得也太周到了一点。都下班了,还留下来陪她抓药,连家都不回了。”
厉墨北脚步停了一瞬,撑着伞继续往前走。
林婵娟咬了咬嘴唇,跟上去,“厉团长,你就不想知道他们在聊什么?”
厉墨北停下来,转过身。
伞面上的雨水滴下来,形成一道细细的水帘。
“林医生,你现在是不是很闲?闲到要在雨里说别人的闲话?”厉墨北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造谣的样子,真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