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男人,是家属委员会的刘主任,管着整个家属院的日常秩序和纠纷调解。
平时谁家夫妻吵架、邻里纠纷、婆媳矛盾,都归他管。
今晚这场动静闹得太大,扫盲班的嫂子们都在,走廊里围了里三层外三层,想不知道都难。
焦玉凤低着头,手指抠着地上的砖缝。
林婵娟用袖子擦眼泪,不肯抬头。
刘主任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旁边站着的几个嫂子身上。
“谁来说说,怎么回事?”
卢亚玲往前站了一步,“刘主任,事情是这样的……”
她把刚才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清清楚楚,不偏不倚。
杨秀华在旁边不时补充几句,孙嫂子和李嫂子也跟着点头作证。
刘主任听完了,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看了看地上散落的石头和土块,又看了看焦玉凤和林婵娟狼狈的样子,“你们两个,跟我去办公室。”
“还有,阮星楚同志,这事也关系到你,麻烦你也跟我走一趟。”
阮星楚往前一步,“好的,刘主任。”
刘主任的目光扫过人群,“还有谁愿意去作证的?”
“我去。”卢亚玲跟上来。
“我也去。”杨秀华也站了出来。
孙嫂子和李嫂子对视一眼,也都点了点头。
刘主任转身,带着几个人走了。
围观的嫂子们三三两两散了,有人回教室收拾东西,有人小声议论着往家走,走廊里渐渐空了。
田爱莲叹息一声,正要回家,发现地上有一个叠的四四方方的东西。
她好奇地捡起来,展开一看……
“本人焦玉凤,收到林婵娟同志赠送的红糖十斤……”
下面是焦玉凤歪歪扭扭的签名和一个红手印。
田爱莲心跳快了几拍。
她叠好纸,攥在手心里,四下看了看,走廊里已经没人了。
转身,快步往阮星楚家的方向走去。
厉团长应该在家。
这张纸,得交到他手上。
……
家属委员会的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几把椅子,墙角立着一个铁皮文件柜。
刘主任坐在办公桌后面,环顾一周,“你们谁先说?”
林婵娟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笑容生硬,“刘主任,这都是误会。我跟焦嫂子平时关系挺好的,今天可能是她心情不好,喝了点酒,说了几句气话。”
“至于那些什么造谣、什么敌特……都是玩笑话,当不得真的。”
说到这,目光转向焦玉凤,“焦嫂子,你说是不是?咱们就是闹着玩的,对吧?你可别因为一时冲动说了糊涂话,把我也拖下水。”
焦玉凤抬起头看着她。
林婵娟的目光里带着警告,那意思很明显——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要是把我说出来,你也跑不掉。
焦玉凤听懂了林婵娟的暗示,她不想被牵连进来,改口道:“我……我可能是喝了点酒……脑子不清醒,说了些胡话,不算数的……”
“你刚才明明说没喝酒!”卢亚玲忍不住插嘴,“你亲口说的,你没喝多,你清醒得很!”
“我就是……就是……”焦玉凤结结巴巴的,“我刚才糊涂了,说的那些话都不作数。”
林婵娟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她往刘主任面前又站了站,语气更加诚恳,“刘主任,你看,焦嫂子自己也说她是糊涂了。大家都是邻居,平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闹成这样对谁都不好。”
“今晚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我会跟焦嫂子好好谈谈,以后不会再有这种事了。”
阮星楚看着林婵娟和焦玉凤那两张嘴脸,心里一阵无语。
刚才还在扫盲班门口狗咬狗、薅头发、抓脸,现在进了办公室,头发还没扎好,脸上的血痕还没干,就已经统一口径了。
一个说“喝酒了糊涂”,一个说“都是玩笑”。
翻脸比翻书还快。
不得不承认,这样做,确实是对她们最有利的选择。
只要咬死不承认,就没有证据,这件事就会变成一场各说各话的闹剧。
可阮星楚不能就这么算了。
要是今天让她们糊弄过去,以后她们只会更肆无忌惮。
她暗暗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眼眶瞬间红了,声音也带上了哭腔,“刘主任,我来家属院也有一阵子了。”
“刚来的时候,谁也不认识,就想着好好跟我丈夫过日子。可林医生……”
她看了林婵娟一眼,又低下头,“我不知道我哪里得罪了她,她再三讽刺挖苦我,说我配不上我丈夫,还说我跟盛副队长不清不楚,说我跟敌特有勾结。我……”
她的声音哽咽了,“我每天去镇上上班,去卫生队坐诊,就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可她一次一次地造谣、中伤、污蔑。我现在走在路上,都有人在我背后指指点点。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说到这,阮星楚眼泪落了下来,看上去可怜极了。
“刘主任,小阮说的是实话。”卢亚玲的声音有些哑,“她刚到家属院的时候,林婵娟就到处说她是从乡下来的、配不上厉团长。后来她来卫生队上班,林婵娟又在背后说她学历低、不配当医生。她咬着牙学认字、学开方子,好不容易站稳了脚跟,林婵娟又造谣她跟敌特有勾结。她一个外地来的女人,被欺负成这样,换谁谁受得了?”
林婵娟站在办公桌前,脸色白一阵红一阵:“她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打了我两耳光!你怎么不说这个?我是军医,是国家干部,她凭什么打人?”
阮星楚抬起泪眼看着她,“你造谣我跟敌特有勾结,我不打你,我难道要跪下来求你?林医生,你想想,要是别人这么对你,你忍得住吗?”
旁边几个嫂子纷纷点头。
“就是!谁被那样造谣能忍住不动手?”
“打得好,换我也打!”
“人家小阮平时脾气多好,对人客客气气的,这次是被逼急了。”
林婵娟一想到焦玉凤改了说辞,顿时嚣张起来,“我说了,那些都是误会,我没造谣你。你爱信不信。”
她还不信了,只要自己和焦玉凤不承认,阮星楚能过来抱着咬她一口不成?
“你确定?”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门被推开的瞬间,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厉墨北站在门口,军装笔挺,他个子高,几乎把整扇门框都填满了。
他的脸色很难看,下颌线绷得紧紧的,目光落在阮星楚身上。
阮星楚眼眶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嘴唇微微抿着,手里攥着衣角。
看着自家媳妇受了委屈的模样,厉墨北脸更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