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景庭压下嘴角,面上故作惋惜:“那倒是不巧了。我这腿还没好利索,不然也该回去的。”
“对了阮医生,要是到时你有空,我父亲母亲还说要请你吃个饭,当面谢谢你的,毕竟你替我治了腿,他二老也一直惦记着这件事。”
阮星楚语气不带什么温度:“苏同志,你真的不用这样再三感谢。换做其他人我也会好好治的。再说……”
“你妹妹苏静瑶那副做派,我可不想再跟她打照面。吃饭就不必了。”
苏景庭脸上掠过一丝尴尬,眉头微微蹙起,声音带了些许歉疚:“静瑶那丫头被家里人惯坏了,行事确实任性,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回头我会说她的。”
阮星楚听到“任性”两个字,看了苏景庭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那何止是任性,根本就是没有人性”,话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再怎么说,苏静瑶是苏景庭的亲妹妹。
她当着他的面把他妹妹骂得狗血淋头,除了让自己逞一时口舌之快,还能有什么好处?
况且,那封匿名信她到现在也只是怀疑是苏静瑶写的,没有任何真凭实据。
她要是现在把这件事说出来,苏景庭信不信且不说,回头传到苏静瑶耳朵里,又是一番折腾,还容易打草惊蛇。
阮星楚语气比刚才缓了几分:“算了,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反正我也不常见着她,往后怎么样再说吧。”
苏景庭眼神复杂。
他看得分明,她刚才那句话没说完。
可她硬生生收住了,给他留了面子,也给自己留了分寸。
韩栋觉察到气氛有些微妙,赶紧打圆场,“这茶真好喝,嫂子,你能卖给我一点吗?”
“卖的话没有,给的话管够。”阮星楚笑着回答,转身去柜台后面翻了个小布袋,装了大半袋草药茶递过来:“先喝着,等我配好了下次再给你一些。”
韩栋眉开眼笑地接过去,连声道谢。
没多久,苏景庭和韩栋起身告辞。
吉普车在坑洼的土路上颠了半个多钟头,拐进了一片营区。
苏景庭所在的驻地跟厉墨北那边不一样,属于侦察部队序列,营区藏在山坳里头,四周是密密匝匝的松树林,从外头路过,根本看不出里面藏着个团级单位。
车子在营区门口减速,哨兵验过证件才放行。
韩栋将车停在一排红砖楼前面,熄了火,“到了。我扶你?”
“不用,我自己走。”苏景庭推开车门,拄着拐杖慢慢站起来。
他住的是单身军官宿舍楼,营级干部一人一间,带个小阳台,走廊尽头是公用的水房和厕所。
他没结婚,按规定只能住在这里。
因为腿伤在医院住了将近一个月,宿舍里落了薄薄一层灰。
韩栋帮他放好拐杖,又归置了一下从卫生院带回来的东西,拍拍手:“行了,你先歇着,我去炊事班给你打份饭回来。你别乱跑啊,腿还没好利索呢。”
苏景庭“嗯”了一声,在床沿坐下。
待韩栋的脚步声远离,苏景庭伸手,从军装内侧口袋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印着一家医学检验机构的字样。
这封信其实今早就到了营区收发室,韩栋顺道帮他问了,还交给了他。
他当时在卫生院病房里躺着,一直忍着没拆。
一来身边总有人,二来……他怕万一结果不是他想要的那样。
现在总算只剩他一个人了。
打开信封,里面的信纸只有薄薄两张,印刷体的字迹工工整整地排列着。
他深吸一口气,展开来,快速掠过上面的文字。
“送检样本甲(苏卫国)与送检样本乙(苏静瑶)之亲缘关系鉴定结果如下……
结论:甲样本与乙样本之间不存在生物学父女关系的可能性,排除父女亲缘关系。”
苏景庭盯着最后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过去,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任何一个字。
慢慢放下信纸,抬手捂住了脸,嘴角往上翘着。
苏静瑶不是父亲亲生的。
那阮星楚……她一定是。
她跟母亲年轻时长得那么像,父亲见了她之后那几天的魂不守舍,还有她身上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
全对上了。
苏景庭小心翼翼地叠好那封信,重新塞回信封,压在枕头底下,然后往床上一躺,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细的裂纹,嘴角还翘着。
他想跟谁分享这个喜悦,但张了张嘴,只能独自揣着这个天大的好消息。
再次想起了阮星楚。
她一个人在那种地方熬了那么多年,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委屈,才把自己从那个泥潭里拔出来,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苏景庭决定再等等。
等母亲和苏静瑶的样本结果出来,等一切都有了板上钉钉的证据,他就能堂堂正正地走到她面前,告诉她——你不是阮家的孩子,你姓苏,你是我妹妹。
到时,他要把她这些年受的委屈一点一点补回来。
……
傍晚,阮星楚回到驻地,简单吃了晚饭,一个人在家太无聊,干脆锁了院门,来到家属院门口。
老槐树底下已经聚了好几个嫂子。
阮星楚坐下,拿着蒲扇慢慢摇着,耳边是嫂子们东家长西家短的闲聊。
她偶尔应一两声,总是不自觉地往营区大门方向瞟。
后天就该回京市了,厉墨北再不回来,这趟老家怕是赶不上。
她心里头急,可又知道急也没用,军令如山,他回不来就是回不来。
可万一他受伤了呢?
万一路上出了什么状况呢?
她越想越烦躁,手里的蒲扇扇得快了几分。
正胡思乱想着,远处传来汽车引擎声。
阮星楚站起来,往声音方向看去。
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打头,后面跟着两辆卡车,从营区门口拐进来。
车灯亮晃晃的,卷起一路的尘土。
其他嫂子也都站起来,往路边迎了几步,有人踮着脚尖张望,有人攥着手里的东西不说话。
吉普车在路边停了下。
车门打开,先跳下来一个扛着枪的年轻兵,然后,驾驶座那边也有人推门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