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当日。
天刚蒙蒙亮,一辆军绿色的解放卡车已经在驻地大门口等着了。
驾驶室里,坐着团部后勤处的刘干事。
这车今天要去省城军分区,顺路捎上厉墨北两口子,省得他们自己倒车折腾。
等厉墨北和阮星楚上车,刘干事启动车子,柴油发动机轰隆一声响起来,载着三个人在晨曦里驶出了营区大门。
路两边的白杨树一棵一棵往后退,晨光从树梢缝隙里漏下来,碎金一样洒在挡风玻璃上。
厉墨北坐在副驾驶座,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搭在膝盖上,跟刘干事聊着团里物资调配的事。
阮星楚坐在后座,听了几耳朵,不是很感兴趣,很快被车窗外的风景所吸引。
车子在国道上颠了三个多钟头,前半段阮星楚还歪着头看窗外的风景,看着看着眼皮就沉了,靠在后座睡得昏天暗地。
不知过了多久,车子减了速,到省城了。
阮星楚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窗外已经是城市的模样。
街道宽了些,路边有骑着自行车的人流,电线杆子上挂着红底白字的标语。
厉墨北先下了车,然后站在车门边伸手扶她下来。
刘干事从车窗里探出头摆了摆手,车子重新发动,拐进了军区大院的方向。
阮星楚看了一眼时间:“火车晚上七点的,现在才十一点多,咱们还有大半天的时间。墨北,你想吃什么?我请客。”
厉墨北伸手拎起地上那两个行李袋,另一只胳膊自然地搭在她肩膀上:“媳妇说了算,我跟着你走就行。”
两个人沿着街慢慢地走。
省城的街道比镇上热闹得多,而且,当初阮星楚刚到省城,厉墨北在医院养伤,阮星楚抽空出来卖菜,对这一圈还算熟悉。
午饭吃的铜锅饭,随后,两个人又在街上逛了一下午。
基本上都是在买买买,买当地特产准备带回京市,还要买一些糕点,在火车上吃。
一直到日头偏西,两个人在火车站附近吃了些东西,来到火车站。
站前广场上人声鼎沸,卖烧豆腐的老太太蹲在路灯底下,煤炉子上架着铁丝网,豆腐块烤得两面焦黄,滋滋地冒着热气。
旁边有卖烤洋芋的、卖煮花生煮玉米的,还有挑着担子卖凉粉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厉墨北看向阮星楚:“饿了没?再吃点?”
阮星楚摇头,“吃不下啦,赶紧进站吧。”
走出几步,目光落在火车站那几块大招牌上。
恍惚间,她想起几个月前,自己一个人站在这里的场景。
那时她刚重生没多久,从老家逃出来,手里攥着一张去驻地的车票,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下了火车,看着这陌生的地方,听着陌生的口音,一时迷失了方向。
恰巧看到陶向塬他们几个当兵的,试着打听之后,才得以到医院见到厉墨北。
现在,她身边站着他。
他一只手拎着所有的行李,另一只手垂在身侧,随时准备牵住她。
阮星楚心里涌上一股热流,伸手去勾他的小指。
厉墨北握住她的手,两个人往车站里面走。
进了站,检了票,上了车,找到了车厢。
卧铺车厢里干净整洁,深绿色的铺位上铺着白床单,枕套也是雪白的。
站台上,送站的人还在挥手告别,月台上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昏黄而温暖。
火车头拉了一声长长的汽笛,车身猛地晃动了下,然后开始慢慢地向前滑行。
咣当、咣当、咣当。
火车在夜色里一路向北,载着他们穿过村庄和田野,穿过一座又一座亮着灯的小站,咣当咣当地驶向远方。
翌日清晨。
阮星楚在火车的咣当声醒来,坐起身揉了揉眼睛,伸长脖子往下铺看去,发现厉墨北已经不见了。
刚下了床,厉墨北端着一个搪瓷缸子回来,“媳妇,先去洗脸刷牙。”
阮星楚洗漱完回到铺位,小桌上已经摆开了早饭。
阮星楚在他旁边坐下,俩人小声交谈之余吃的津津有味。
因为有人陪着,有话可说,更不用担心火车上有坏人,闲下来还能看看书。
所以时间过得飞快,不知不觉,又到了傍晚的饭点儿。
车厢里的喧闹声渐渐浓了起来。
旅客们各自抽出各自的晚饭,空气里混着葱花饼、咸菜、茶叶蛋和泡面的气味,自带一种出门在外才有的人间烟火气。
阮星楚也有些饿了,意念一动,从空间里拿出几个包子,喊厉墨北来吃。
厉墨北拿起一个,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目光迟迟没从她脸上移开,“媳妇,这包子哪儿来的?”
阮星楚脑子里“嗡”地一声,心口猛地一缩。
完蛋了。
上车之前,她把所有吃的都装在了那个军绿色帆布包,而今天早上和中午的饭,都是厉墨北拿的。
包里有什么,他一清二楚。
包里压根没有包子!
更重要的是,这包子是阮星楚在驻地就弄好了放空间的,还烫手呢。
阮星楚脑子飞速地转着。
想编个“刚才在站台上买的”,可上一个站远得很。
想说是跟旁边铺位换的,可她连对面阿姨吃的什么都不知道。
她聪明了这么久,偏偏栽在一笼包子上。
抬眼看了看对面的厉墨北。
他没有追问第二遍,只是耐心地看着她。
阮星楚深吸了一口气,身子往他那边倾了倾,压低声音说:“厉墨北,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吓着。”
厉墨北放下包子,同样压低了声音,身体微微前倾靠近她:“你说。”
“我有个本事。”阮星楚迎着他的目光,“我能凭空变出东西来。你信不信?”
这话出口,她自己都觉得离谱。
厉墨北是军人,受的是唯物主义教育,一辈子信的都是“枪杆子底下出政权”和“物质决定意识”。
她这句话,放在任何人耳朵里都像是疯话。
然而,厉墨北目光在她脸上来回扫了一圈,然后点了点头,“信。”
就一个字。
没有犹豫,没有反问。
阮星楚定了定神,几乎是气声:“那你听好。不管看到什么都不要叫出来,也别觉得我是什么怪物。”
他又点了点头。
阮星楚看了一眼四周。
没人注意他们这边。
她意念一动,手掌心里凭空多出了两个红彤彤的苹果。
那苹果个头匀称,表皮上还挂着薄薄一层果霜,像是刚从枝头摘下来的。
厉墨北瞳孔猛地一缩。
没有惊叫,也没有后退,只是盯着那个苹果看了好一会儿,呼吸放得很轻很慢。
阮星楚将苹果收回去,又拿出来,再收回去,来回两次。
然后她把苹果递到他嘴边,低声说:“咬一口。”
厉墨北低头咬了一口,脆生生的,清甜的汁水在齿间炸开。
是真的苹果。
他慢慢地嚼着那口苹果咽下去,目光复杂地看着她。
伸手,握住她拿着苹果的那只手,确认那苹果是实实在在的。
他媳妇,也是真实存在的。
然后他看着她,声音很低很低:“楚楚,这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