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热流从心口一直冲到眼眶,她使劲眨了眨眼,将那点湿意逼了回去,跟着国歌的旋律轻轻地、无声地张了张嘴。
国旗升到了顶端,在秋天的晨风里猎猎飘扬。
人群开始慢慢散开,有人拍照,有人低声交谈,有人还在原地多站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阮星楚吸了吸鼻子,伸手挽住厉墨北的胳膊,声音还带着一点鼻音:“走吧,我饿了。”
车子拐进一条窄窄的胡同,在一棵老槐树旁边停下。
胡同里,已经飘出了早点的香气。
“老板,两碗馄饨,两个烧饼,再来一碗豆面丸子。”厉墨北熟门熟路地点完,拉着阮星楚在矮桌前坐下。
馄饨端上来,热气腾腾的,一口下去鲜得她眯起了眼。
烧饼是现烙的,酥脆掉渣,咬一口满嘴芝麻香。
豆面丸子泡在汤里,外软里糯,阮星楚从来没吃过这东西,尝了一口就停不下来。
接下来,厉墨北带着她一条胡同一条胡同地逛。
豆汁儿配焦圈,她喝了一口就皱起了眉,他笑着接过去一口干了;
炸糕外酥里糯,糖耳朵甜得粘牙,驴打滚软软糯糯地裹着黄豆面。
厉墨北带阮星楚吃遍了每一个他小时候常去的小摊,走过了每一条他小时候跑过的胡同。
在一家卖糖葫芦的铺子前,他买了一串递给她,红彤彤的山楂裹着晶莹的糖壳,在秋日的阳光下亮得像一串玛瑙。
阮星楚咬了一颗,酸得她眯了眼,又甜得她弯了嘴角。
她举着糖葫芦,另一只手被他牵着,觉得这个男人在用他的方式,把他童年里所有好的东西都分享给了她。
从胡同里出来,两个人沿着街慢慢地走。
路过一条安静的巷子口,阮星楚的目光被门边贴的一张红纸吸引了,上面用毛笔写着四个字:“此院出售”。
她拽了拽厉墨北的袖子:“进去看看?”
厉墨北看了一眼那张红纸,点了点头。
两个人走到门前,敲敲门。
一个穿着蓝布褂子的中年人从正房里走出来,听到声音打开门,先是一愣,随即迎上来:“两位是……看房的?”
阮星楚点了点头:“大哥,可以先让我们看看吗?”
中年人点头,“好,请进。”
院子里青砖墁地,正房、东西厢房规规整整地围成一个三进的格局,虽然有些旧了,但梁柱的雕花还在,窗棂的木格还在,透着一种老派的大气。
阮星楚好奇道:“大哥,您这房子为啥要卖?”
中年人叹了口气,“我前两年做生意赔了钱,窟窿填不上,实在没办法了才想着卖。不然,谁舍得把这老宅子出手啊。”
他指了指正房和厢房,“里头有几间租出去了,每月收点房租,可那点钱填窟窿太慢了,我这心里头急啊。”
阮星楚在院子里慢慢地走了一圈,又回头看了看厉墨北。
厉墨北站在影壁旁边,双手插在裤兜里,没有出声,目光却一直跟着她。
“大哥,您这院子打算卖多少钱?”阮星楚问。
中年人伸出五根手指:“五万。一口价。这院子三进,正房厢房加起来十几间,搁以前这价钱想都别想。要不是急着用钱……”
阮星楚心里飞快地算了下。
五万块钱买一个三进的四合院,放在1983年的京市,确实是急售的价格了。
她点了点头,没有当场拍板,只是笑着说:“大哥,我们回去商量商量,回头再给您信儿。”
出了院子,两个人走在巷子里,阮星楚开口:“墨北,我想买下来。”
厉墨北没有惊讶,“想好了?”
“想好了。”阮星楚的脚步慢下来,一边走一边理着自己的思路,“你以前跟我说房子是可以买卖的、是会涨价的,我才下定决心买了镇上那个院子。”
“现在我到了京市才知道,房子不仅能买卖,有人做生意还会赔那么多钱。我以前以为做生意最多是不挣钱,没想到能把祖宅都赔进去……”
她抬起头来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可房子不一样。房子就在那儿,跑不了,地也跑不了。就算不住了也能租出去收房租。”
“再说了,这是首都,京市的房价以后肯定比金牛镇涨得还多。我现在买了,以后肯定不亏。”
厉墨北听她说完了,点头:“想买就买下来。晚上回去,我跟爸妈商量商量,先借一些钱。”
阮星楚摇头:“不要借钱。”
“上次在镇上开店,你跟爸妈借了一千块。咱们这次还给他们,他们说什么都不要。”
“要是这回再借的话,说得好听是借,其实跟要没什么区别。所以墨北,这次买房子的钱,我想用咱自己的。”
厉墨北意外,“够吗?”
阮星楚点头,“这几个月赚的钱,凑个五万块还是够的。就是……一下子全花出去,我心里头还得再掂量掂量。咱们先去拿体检结果吧,让我再想想。”
厉墨北得知阮星楚靠着开店能拿出五万块,心里要说不震惊是假的。
这也足以说明,她在他看不到的地方,付出了太多的努力,“媳妇,辛苦你了,我其实不想让你这么累。”
“累什么呀,赚钱是会上瘾的,我赚得可开心了。”阮星楚挽着他的胳膊,“墨北,咱们以后会挣越来越多钱的。”
厉墨北点头,“对,我媳妇最厉害了。”
军区总医院。
门诊楼是一栋灰白色的五层建筑,门口挂着白底红字的招牌,进进出出的人不少,有穿着军装的干部,也有普通老百姓。
厉墨北将车停在院内的停车场,熄了火,和阮星楚一起下车。
厉振国的体检是军区后勤部统一组织的,报告在二楼体检科拿。
林慧芳的则是她们研究所组织的,在一楼保健科。
夫妻俩为了节约时间,决定分开行动,拿完了在一楼大厅碰头。
阮星楚问了导诊台的护士,顺着走廊往左拐,找到了保健科的窗口。
窗口后面坐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女医生,正低头翻一摞体检报告单。
阮星楚报了林慧芳的名字和单位,对方翻了翻手底下的单子,抽出一个牛皮纸袋递出来:“林慧芳同志的,在这儿呢。”
阮星楚道了谢,接过纸袋,转身往大厅走。
到了大厅中央,她往二楼楼梯口的方向张望了一眼,厉墨北还没下来,她就在柱子旁边等着。
二楼体检科。
厉墨北排队等了一会儿,拿到了厉振国的结果。
正要转身,余光扫到了苏卫国。
苏卫国正从走廊另一头走来,手里拿着一沓单子。
他看见厉墨北,眼睛一亮,加快步伐,“墨北?你怎么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