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阮星楚吃过早饭出了院门,沿着家属院的土路往外走。
天气冷得人缩脖子,老槐树的叶子早就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蓝色的天幕。
往常聚在树底下的嫂子们都不见了,只有三三两两的人偶尔路过。
她走到大门口,正好碰见田爱莲从服务社的方向走过来。
“小阮!”田爱莲看见她,眼睛一亮,快走了两步迎上来,又想起什么,放慢了步子,“好久没看见你了,你最近还好吧?”
阮星楚也停下,“田姐,我挺好的,倒是你,肚子又大了些。”
田爱莲笑得有些腼腆:“快五个月了,最近胃口好得很。”
“小阮,你比我晚怀上一个多月,看着也显怀了。”
俩人又闲聊了几句,直到卢亚玲来了,田爱莲才转身离开。
卢亚玲走到跟前,目光追着田爱莲的背影看了一眼,“小阮,田爱莲比你早怀上快俩月吧?你们俩看着差不多大呢。我瞅着你这肚子,该不会是双胞胎吧?”
阮星楚低头看了一眼,笑着摇了摇头:“我也说不清楚,估计是吃胖了。”
“要是双胞胎,那倒是件好事。”
卢亚玲也笑了,不过,那笑意在嘴角停了下,又像是被什么念头牵住了,欲言又止地抿了抿嘴。
她搓了搓手,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话说,她从夏天开始做手里那点小生意,花露水、蚊香、薄荷膏,再到后来的肥皂香皂,一路跟着阮星楚的货走,赚了不少钱,家里也富裕了,生活也充实了。
她记得阮星楚提过,天冷了可以做口子油、雪花膏、蛤蜊油这类东西,也一直记着这件事。
可眼看着阮星楚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她不好意思开口催,又怕错过了这季的生意。
卢亚玲站在寒风中,低头搓了搓手指,思来想去,还是没能把话说出口。
阮星楚看着她的表情,心里有数了。
不等卢亚玲开口,先说道:“卢嫂子,正好跟你说个事。我最近做了一批口子油,前两天还说想找你来拿,一直没碰上你。你今天中午要是得空,来我家拿去试试。”
卢亚玲略微一怔,旋即眉眼舒展开来,连声音都松快了几分:“真的?我还想着……怕你忙,没好意思找你问。”
“小阮,你大着肚子还惦记着这些,我净是占你便宜了。”
阮星楚笑着摆手:“有什么占不占便宜的,你帮我卖东西,我也能赚到钱,两全其美的事,不用说那么多客气话。”
中午,阮星楚从卫生队下班回了家。
刚拐进自家那条巷子,就看见卢亚玲站在院门口等着,胳膊上还挎着个盖着蓝布的竹篮。
她快走两步迎上去:“卢嫂子,等久了吧?”
卢亚玲笑着摇了摇头:“反正中午也没什么事,就早点过来,省得还得让你等着我。”
两人进了堂屋,卢亚玲掀开竹篮上面的蓝布,里面放着一小兜红皮鸡蛋和两把用旧报纸卷好的挂面。
“小阮,家里也没什么好东西,这些给你补补身子。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得多吃点好的。”
阮星楚看了两秒,只拿出挂面,“卢嫂子,谢谢你的好意,挂面我收下,鸡蛋你拿回去。”
卢亚玲还想推,被阮星楚按住了手腕:“你家里鸡不多,留着给孩子补补。”
卢亚玲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收回了手,没有再推辞。
阮星楚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解开系绳的活结,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十个铁皮圆盒。
她拿起一盒口子油递给卢亚玲:“你试试,里面加了蜂蜜和甘油,冬天抹手不容易皴。”
卢亚玲接过拧开盖子,一股清润的油脂气息扑出来。
她凑近闻了闻,又用指尖挑了一点在手背上抹开,油润而不黏,很快就被皮肤吸收了。
“这还有包装呢,看着比你上次弄的那些像样多了。”
阮星楚认真地看着卢亚玲,“卢嫂子,你要是想学,我可以教你做。方子也不复杂,几样原料备齐了,自己在家里也能弄。”
卢亚玲手里握着那盒口子油,听到这句话,沉默过后才开口:“我手笨,做不了这么精细的活。”
“算了小阮,我还是从你这里拿货去卖,你赚你的,我赚我的,这样挺好的。”
她语气轻松,可那分寸感却清清楚楚。
她不想因为贪心,把以后的路走窄了。
阮星楚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没再坚持,“行,那以后我做了,你只管来拿。”
“香皂和肥皂要不要也带一些?”
卢亚玲眼睛一亮:“要要要,那些好卖得很,上回拿的那批早就卖完了,天天有人来问。”
阮星楚转身,又从柜子里拿出一些香皂和肥皂。
卢亚玲在小账本上记下数量,又和阮星楚算了上批货的钱,起身道:“那我走了,卖完了再来找你。”
阮星楚送她刚出屋门,就听见隔壁传来一阵争吵声。
两人同时停下脚步,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竖起耳朵。
隔着一道篱笆墙,焦玉凤的声音又尖又脆:“你这人怎么这样!完事了拿内裤擦擦就算完了?你当我是抹布啊!”
然后是朱腾广闷声闷气的回嘴,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语气明显带着不耐烦。
阮星楚知道机会来了,径直朝篱笆墙走去,弯腰凑到那道豁口前,眯着眼往对面院子里瞄。
卢亚玲站在原地看着她那副样子,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了出来:“你……你怎么还扒墙缝看呢?”
还以为阮星楚不会这么干,没想到,这丫头也挺八卦的,而且一点都不避人啊。
阮星楚回过头冲她招招手,压低声音:“过来一起。”
卢亚玲犹豫了下,还是放下篮子走了过去。
她站在阮星楚旁边,探头朝对面看了一眼,又缩回来,一脸好奇,“这俩人也真是的……”
很快,目光又被里头的动静拽了回去。
心中的好奇,比体面更先占住了她的注意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