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傲雪的手僵在原地。
嫂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齐刷刷地看向声音的来源方向。
金山站在录音机旁，手还搁在按键上，下意识想要关掉，可事与愿违地，他手忙脚乱把音量调的更大了。
“……公车私用。部队的车，你开回开去，当自己家的使。你知道这是什么行为吗？这叫侵占军产。”冯碧青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又响又脆，在空地上散开。
阮星楚站在人群外面，冷静地看着这一切。
她原本出来找卢亚玲有点事，顺便看看大家排练。
没想到昨天的事不小心录了音，更没想到，金山那一按，把所有东西都放出来了。
冯碧青站在第二排中间的位置上。
她刚站好等着秦傲雪起拍子。
然后，她自己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的时候，她整个人僵住了。
冯碧青的声音继续传出来，说着什么“敲诈”“五千块”。
冯碧青脑子嗡了一下。
录音机里的声音还在往外冒。
她反应过来，朝录音机冲过去，想去关掉。
必须关掉这该死的声音，否则，她完蛋了。
只顾着往前冲，脚底被绊了一下。
惯性作用，她身体往前栽，扑通一声趴在地上，狼狈的好似这辈子都爬不起来了。
没人扶她。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那台录音机上。
喇叭里她的声音还在放，一句一句的，清清楚楚。
撕开了冯碧青的遮羞布。
“妈呀，五千块！我跟我家那口子一年到头才挣几个钱？她张口就要五千？”
“我一个月工资才三十多块。五千块，不吃不喝得攒多少年？”
“就是啊！她咋好意思的。昨天在军务处的人面前，她说自己是冤枉的，合着背地里跟小阮要五千块？”
“怪不得人家小阮不搭理她，搁我我也不能搭理。你算计人家，还跟人家要钱，完了还装出一副正义的样子，谁受得了？”
“就是。昨天她那个样子，我还以为她是真心为了部队好，怕有人公车私用。结果是为了钱。”
“真心疼小阮，摊上这么个人。要是不录下来了，岂不是白白吃这个哑巴亏？”
冯碧青脑子里嗡嗡的，觉得自己就是个笑话。
她撑着胳膊爬起来，大声尖叫，“不是的！”
所有人都看过来。
“不是的！”冯碧青又喊了一声，嗓音劈了，“是她！是阮星楚算计我！她故意引导我说的！那不是我的意思！”
她撑着地站起来，踉跄了一下，指着那台录音机，“是她故意录的！她故意放出来，让大家听的！她算计我！”
“冯碧青，你可真会狡辩。”阮星楚冰冷的嗓音传来。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她走到灯底下，站到冯碧青面前，“你这么说，自己不害臊吗？”
冯碧青张了张嘴。
“昨天做了那么一摊子事，还不死心。”阮星楚嗤笑，“现在录音放出来了，你又说是我算计你。冯碧青，话都让你说尽了，你真以为，其他人都是傻子？”
冯碧青退了一步，拼命否认，“我……我没有……”
“你没有？”阮星楚看着她，“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录音机里放的那些话，是你自己说的，还是我替你说的？”
冯碧青的嘴唇在抖。
“五千块，是你先开口跟我要的。公车私用，是你编出来往我男人头上扣的。”阮星楚往前迈了一步，“冯碧青，你敲诈勒索我，证据确凿，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冯碧青嘴唇哆嗦着，无话可说。
她觉得自己像个小丑。
半个小时前，她还在沾沾自喜地想着，阮星楚没证据，只能吃哑巴亏。
这才多久？
录音就放出来了。
不行，绝对不能任由对方指着鼻子骂，她得反抗才对！
她忽然想到什么，指着那台录音机，嗓门又尖起来，“你……你早就准备好了！”
“阮星楚，没想到你这么多心眼，跟人说话还抱着录音机！你故意录的！你算计我！”
阮星楚万分无语，“我要真是故意录的，昨天就直接拿着去告你敲诈了，不用等到现在。”
“倒是你，还是想想自己怎么办吧。”
“你就是故意的！”冯碧青跺了一下脚，“你拿着录音机出来，就是为了录我！”
旁边卢亚玲忍不住了，往前走了一步，“冯碧青，你讲点理。昨天小阮都走了，录音机还在转，说明这按钮早按下去了，小阮压根不知情。”
其他人附和，“就是！你要说她是故意的，那她昨天为啥不直接拿去军务处？她要是想告你，昨天就去了，还用等到今天？”
“对啊，你敲诈五千块的事，这么多人都听见了。这是事实。你赖不掉。”
“小阮人好，被你敲诈了什么都没说。反倒是你，追着不放，闹了一出又一出。现在闹到这个地步，活该。”
冯碧青被围在中间，前后左右都是话。
你一句我一句，说她贪心，说她活该，说她给脸不要。
她忽然尖叫了一声，“啊——”
趁大家都愣住，从人缝里挤出去，撒腿就跑。
此时此刻，除了跑，她没有更好的选择。
一口气跑到巷口，她脚步顿住了。
周传伟站在巷子中间，怀里抱着睡着的丫丫。
他脸上的表情，冯碧青形容不出来。
不是愤怒，不是惊讶，也不是冷漠。
像是一种彻底的失望。
那种失望从眼睛里透出来，把整张脸都压垮了。
冯碧青的脚钉在地上，张了张嘴，“老周……不是这样的……”
她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发颤，“你听我说，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周传伟偏过头，把丫丫的小脑袋往上托了托，转身往家里走。
步子不快，但一步也没停。
更没有回头。
冯碧青低着头跟在后面，眼睁睁看着他把丫丫放到床上，盖好被子。
“老周，你听我说……”
门外传来喊声，“冯碧青！冯碧青在家没？”
冯碧青的身体绷了下，看向外面。
外面的嫂子喊道：“军务处的人让你去一趟！现在就去！人家在办公室等着呢！”
冯碧青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她看了看周传伟。
他还是没抬头，似乎多看她一眼都觉得多余。
她站了几秒，转身推开门。
腿像灌了铅，每抬一步都费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