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图书迷!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大将军府正堂灯火通明,却压不住那股透骨的冷。

韩沥被引进去,垂着眼,只扫见主位上铁塔似的一尊身影,旁边坐着一团笑呵呵的肉山。

空气里有酒味,有兽炭烧过的气,还有更呛人的东西——权力。

引路的军士在门槛边停住,侧身让开,看他的眼神像看死人。韩重肌肉紧绷,却被两名不知何时贴过来的甲士夹在中间,气机锁住,动不得。

韩沥像没察觉,径直走到堂中,距主位案前约莫十步——不远,不失礼;不近,不逼仄。

他停下,双手拢在袖中,身子微微前倾,行了个标准的揖礼,腰背却挺得笔直:

韩沥,拜见大将军。

声音平稳清朗,在空荡的堂里回响。

姬无夜没应声。他粗壮的手指正把玩着案上一只淡青色的瓷杯。

韩沥认得那釉色。他自己烧的。

可这批货,他从没给过大将军府。

姬无夜用脚尖轻轻一拨,杯子从案几边滑下,地一声,打着旋儿滚到韩沥脚前一步,稳稳停住,毫发无伤。

韩沥的目光在杯上停了一瞬。

此物,姬无夜倾身,影子像山一样压下来,巧夺天工。为何先送到韩非手上,不到本将军案前?是觉得本将军……不配?

最后三个字,音调陡然拔高。两侧甲士手按刀柄,堂里的空气凝住了。

韩沥脸上没有恐惧,也没慌乱。他浮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恍然与惭愧,再次躬身,这次更深:

大将军明鉴!沥绝无此意!此物实乃初成之作,心里没底,只怕粗糙拙劣,惹人笑话。九哥与沥是同辈手足,素日偶有往来,才冒昧送他品鉴一二,权当兄弟间的玩笑,绝无他念。红莲阿姊那儿,也备了一份玩意,还没送去。

他语速稍快,显着真切:至于进献长辈,沥虽愚钝,也知君臣父子,礼不可废。这等微末之物,若要呈到父王或大将军尊前,必得等工艺尽了,挑器型釉色最好的,斋戒沐浴,以最重的礼奉上,才见诚敬。岂敢拿试手的拙品,玷污尊目?

姬无夜眯起眼,脸上横肉抽了抽,忽然咧嘴一笑,白牙森森:伶牙俐齿。照你这说法,本将军和你那深宫里的父王,还得等你慢慢斋戒沐浴,挑出好的,排队等着?

大将军恕罪!韩沥立刻道,脸上现出书呆子撞上蛮横逻辑时的窘迫与固执,礼法人伦,天地纲常,沥不敢逾!若大将军不嫌此杯粗陋,此刻便是赐予天大的颜面!沥愿即刻以此杯,为大将军斟酒谢罪!

他说着,真上前一步,不去捡杯,反倒又是深深一揖,像在坚持什么可笑的规矩。

旁边一直笑眯眯的翡翠虎,适时笑了。他端起鎏金酒杯啜了一口,声音圆滑地插进来:

大将军息怒,息怒。您看十四公子这模样,分明是读书读痴了,只认死理。这匠作奇巧的东西,他先送年纪相仿的兄弟玩耍,再想着孝敬长辈,虽迂腐,倒合他那性子。

他笑呵呵看着韩沥,眼中精光一闪:不过话说回来,公子虽痴迷此道,在农桑稼穑、畜牧这些实在事上,倒真有几分令人叫绝的。

他转向姬无夜,语气热络:大将军日理万机,或不知情。公子这些年帮我打理的几处庄子,用了他的法子,粮仓多装了五成,猪羊肥了一圈,皮毛蛋品都成了俏货。咱麾下不少酒楼货栈,连军中部分给养,都指着公子庄子那稳定优质的产出。价钱也公道。

他顿了顿:说起来,公子对夜幕,也算有几分实实在在的苦劳。

苦劳?姬无夜冷哼一声,老虎,本将军怎么听说,你许了他三成利?这生意,做得倒大方!

翡翠虎脸上肥肉抖了抖,笑容不变:大将军明鉴。这三成利买的不是寻常货,是公子那套点石成金的法子,是源源不断的新增之利。不然,我那庄子怎能旧貌换新颜?

他看向韩沥,语气像展示一件奇货:公子,大将军既问起,你不妨说说,你是怎么让我那几处田庄,荒地生金、厩栏溢彩的?也让大将军听听,你这,值不值三成利。

韩沥知道,书呆子这出唱完了,该亮本事了。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那点窘迫收得干净,眼神变得专注,像匠人打量自己的活计。他没急着开口,先从怀里掏出两样东西:一卷画着简图的羊皮,几块用麻绳捆着、沾着新鲜泥的土样和植株。

大将军,虎爷。他声音缓下来,带着股让人不自觉地想听下去的调子,沥的法子,说白了九个字:尽地力,顺物性,借人力。

他展开羊皮图,指尖点划:其一,尽地力。虎爷西郊那千亩地,原先只种粟,一岁一收,看天吃饭。我请拨三百亩,行粟、豆、芜菁轮作。粟是主粮,豆能肥田,芜菁长得快,可作菜也可作饲料。地不休,四季有出。再让驽马耕耙轻地,耕牛深耕重土,畜力各干各的,事半功倍。

他拿起土样:土性也不一样。砂土宜薯葛,黏土适麦黍。因地制宜,划区种,物尽其用。

又拿起那捆苗:其二,顺物性。农事头一条是选种。这是我择优留的菽苗,结荚比寻常多三成。至于牲畜……

他顿了顿,吐出两个字:阉割。

姬无夜眉梢一挑。

挑最好的做种,其余幼时去势。去势后性子温顺,长肉快,肉质肥美没膻味。棚舍要干燥通风,病畜立刻隔开。顺着它的性子来,损耗能减一大截。

其三,借人力。韩沥目光平静,粮产上去了,人力反倒省下来。闲散的人,编进养殖、加工、山林、渔获四坊。秸秆糠麸喂牲口,牲口粪混河泥草木灰沤成肥,再还到田里。山林种果桑,塘堰养鱼鸭,妇人纺绩腌渍。环环相扣,没有一样东西是废的。

他收束道:虎爷照这法子试了一年,粮增六成,肉畜翻倍,皮毛蛋果都是新利。沥取的三成,只算这法子带来的新增之利。原有的产出,沥分文不取。

堂里静下来,只有炭火噼啪。

姬无夜盯着韩沥,眼里的暴戾换成了更深沉的估量。翡翠虎捻着胡须,笑眯眯的,像在欣赏自己挖出来的宝贝。

巧舌如簧!姬无夜突然暴喝,即便属实,三成也是巨利!你一个无权无势的公子,聚这么多利,想干什么?莫非想效孟尝、信陵,阴结私党,图谋不轨?!

韩沥深深俯下身,声音却清晰决绝:大将军若疑,沥任凭处置!三成之约,即刻作废!过往所取,沥愿尽数返还虎爷!沥别无所求,只愿继续钻研此道,为将军、为虎爷、为韩国多产一粒粮,多蓄一块肉。沥平生之志,仅在于此。天地可鉴。

翡翠虎坐不住了。这三成利,是他往后收益的底,韩沥的脑子更是他看重的宝。

大将军,他起身,收了笑,显出商人的郑重,公子所言,句句属实。契约为凭,实效为证。骤然毁约,恐伤诚信,于大将军招贤纳利之名也有微瑕。此子的能耐,在于化腐朽为财源。给他三成利,他便是咱们手里最利的镰刀,割不完的禾。若削了他的利,钝了他的锋,反而不美。那新增的利,十之六七终归府库。请大将军三思。

姬无夜沉默着,手指敲着案几,目光在俯身的韩沥和恳切的翡翠虎之间来回。

终于,他往后一靠,哼笑一声:罢了。既老虎你力保,便准了这三成利。

韩沥心里绷着的那根弦,松了半寸。

可姬无夜的声音陡然转冷:但,韩沥,你听好。你这套法子,从今往后只准用在老虎的庄子上。你的人、你的心思,都给本将军钉死在泥巴地里。若让本将军知道,你私传此术,或资助于不该助的人……

他顿了顿,露出个残忍的笑:你会比你那两位被鬼兵索命的王叔,死得更有新意。明白吗?

堂里的温度,又降了一截。

韩沥维持着俯身的姿势,声音从下方传来,闷而清晰:沥谨遵大将军之命。必竭尽所能,专务本分,不敢有丝毫逾越。

姬无夜像是满意了,慵懒地挥挥手,起来吧。把那杯子,给本将军拿过来。

韩沥直起身,上前,弯腰拾起地上那只青瓷杯。

他知道,真正的戏,这会儿才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