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看着地上那本惨遭毒手的《魔法史》,塔玛拉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用了整整半分钟的时间,才勉强将那股想要立刻掏出魔杖给这条蠢蛇两个钻心剜骨的冲动给压了下去。
很显然,试图用巴希达·巴沙特的学术巨着来启迪一个满脑子只有老鼠和肉块的爬行动物,纯粹是她这个黑魔王在痴人说梦。
对于一个心智退化到了学龄前,甚至可能还不如一只巨怪的生物来说,大段密密麻麻的干瘪文字,无异于最难以下咽的垃圾。
在重塑纳吉尼的人类认知之前,塔玛拉不得不面对一个现实——她得先去弄一些带画的,哪怕是脑容量极低的生物也能看懂的读物。
于是,当天下午,在霍格沃茨图书馆,平时连赫敏都极少涉足的一个不起眼角落——童话故事专区,迎来了一位罕见的访客。
塔玛拉此刻正蹙着那好看的眉头,站在一排排五颜六色的童话书前。
她的眼神冷酷锐利,犹如在审视什么恶毒的黑魔法禁书一般,严厉地扫视着书脊上的那些名字。
《诗翁彼豆故事集》。
《跳跳锅的秘密》。
《好运泉与三巫师》。
甚至还有几本一翻开就会跳出立体折纸、并发出滑稽配音的低龄带发声插画册。
伟大的黑魔王伸出苍白修长的手指,用一种仿佛在捏着什么剧毒魔药般的嫌弃姿态,从书架上抽出了一本《会咬人的仙子》。
翻开书页的瞬间,一只画得色彩斑斓的卡通仙子从纸面上弹了出来,伴随着一阵清脆的笑声。
“……”
塔玛拉的面部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毫不留情地将那本愚蠢的画册合上,重新塞回了书架里。
在距离童话专区不远处的借阅台后,图书管理员平斯夫人正举着一把鸡毛掸子,用一种古怪且充满了深度怀疑的目光,盯着这位往日里只会在禁书区流连的危险优等生。
在平斯夫人长达几十年的图书管理生涯中,她见惯了各种各样的学生。
但像里德尔这种危险的家伙,却偏偏在低幼读物区一本接一本地翻看《咕噜毛毛球的冒险》和《会咬人的仙子》,这画面实在太过诡异了。
平斯夫人甚至已经在心里暗暗决定,只要这个斯莱特林前脚一走,她后脚就必须要立刻去把那几排书架彻头彻尾地检查一遍。
谁知道那可怕的里德尔小姐是不是在那些无辜的童话书里,悄悄夹带了什么能把一年级新生变成鼻涕虫的恶毒诅咒?
正当塔玛拉在心底把这堆色彩艳丽的愚蠢书籍咒骂了一万遍,烦躁地思考着到底该拿什么东西去糊弄密室里那条蠢蛇时,一道如同幽灵般的身影突然飘到了她的身旁。
“这本书里的仙子画得不够写实,它们的翅膀其实没有这么鲜艳,而且咬人的时候通常更喜欢攻击耳朵而不是鼻子。”
一个轻飘飘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塔玛拉转过头,卢娜·洛夫古德正站在她的身边,那双原本总是蒙着一层薄雾般的大眼睛,此刻却亮晶晶的。
显然,这个总是被其他学生孤立的拉文克劳女孩,认为自己终于在这个无趣的城堡中,找到了一个跟自己一样,会在闲暇时认真钻研儿童向生物画册的同好。
“……”塔玛拉眯起眼睛,冷冷地盯着这个神出鬼没的疯丫头,“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洛夫古德?”
卢娜完全无视了那足以让人退避三舍的冰冷视线,她甚至还善解人意地压低了声音,仿佛在和一个分享着伟大秘密的挚友交谈:
“没关系的,塔玛拉,我爸爸说,有时候哪怕是看起来最可怕的人,内心深处也会有一块柔软的地方,用来安放那些美好的童话和幻想。”
一句恶毒的咒语精准地击中了塔玛拉。
伟大的黑魔王甚至感觉自己的胃都不可控制地抽搐了一下,一种前所未有的恶寒顺着脊椎骨直窜脑门。
她活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被人用这种可怕的词汇来形容。
“洛夫古德……”
塔玛拉强忍着对她施展一个恶咒的冲动,几乎是咬着后槽牙挤出一句警告:“如果你再敢把那种荒谬的形容词安在我身上,我不保证——”
然而,还没等塔玛拉试图展示那些可怕的后果,卢娜已经热情且大方地将自己随身抱着的一大摞书塞进了塔玛拉的怀里。
“城堡图书馆里的童话都太死板了,而且经常被那些骚扰虻弄得充满偏见。”
卢娜认真地向塔玛拉推荐着怀里的珍宝:
“这本是《弯角鼾兽与它的朋友们》,里面有各种会动的神奇插画,还有这本,是我爸爸亲自排版的最新一期《唱唱反调》,里面的故事比《跳跳锅》要真实有趣得多。”
她原本打算立刻把这堆花里胡哨的垃圾扔回那个疯丫头的怀里,但当她的视线扫过书页上的文字时,动作却意外地顿住了。
这些书里的用词出乎意料的简单直白,每一页几乎只有寥寥几句最基础的日常词汇,并且配有动来动去的彩色插图。
比如第一页上就画着一只巨大的、长着角的怪兽,旁边配着一行加粗的傻瓜式大字:“弯角鼾兽在吃苹果。”
平心而论,对于一个拥有正常心智的巫师来说,这绝对是一种侮辱。
但如果考虑到这本书的最终受众是一条蛇……这种连巨怪看图都能猜出意思的画册,似乎刚好合适。
伟大的黑魔王盯着书页上那只正在大口啃苹果的弯角鼾兽,沉默了良久,最终在心底做出了妥协。
当然,即使是妥协,黑魔王也绝不允许自己以一种滑稽的姿态去接受一堆弱智童话书。
塔玛拉慢条斯理地合上了那本画册,脸上那一丝细微的扭曲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当她再次抬起头时,神情已经恢复了那种无懈可击的、属于斯莱特林上位者的优雅与从容。
“非常奇特的切入点,洛夫古德。”
她用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那本花里胡哨的封皮,语调丝滑、缓慢,透着一股高高在上的意味。
“事实上,我最近恰好在进行一项关于边缘物种心智启蒙的课题,我需要研究……某些处于认知底层的生物,是如何通过基础的视觉符号来构建世界观的。”
塔玛拉微微扬起下巴,用一种游刃有余的姿态,心安理得地将那摞《唱唱反调》和儿童画册揽入臂弯。
“不得不说,你提供的这些……样本,刚好具有相当不错的实证价值。为了魔法界的认知发展,我想我会勉为其难地抽空研究一下它们的。”
“哦,那真是太伟大了。”
卢娜眨了眨那双银灰色的大眼睛,语气里充满了真诚的赞叹,显然完全没有察觉到那番冠冕堂皇的鬼话背后拼命挽尊的意味。
“我就知道你一定能理解它们的价值。如果你的研究需要更多的样本,我随时可以让爸爸把家里剩下的那一箱都用猫头鹰寄过来。”
“……不用了,我想——”
还没等塔玛拉把那句冷酷的拒绝说出口,卢娜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她毫无侵略性地往前凑近了一步,那头乱糟糟的暗金色长发在塔玛拉的眼前晃动了一下,带起一股混合着旧羊皮纸与某种奇异植物的古怪香气。
闻起来就像是晒干的防风根,或许还掺杂着一点泥土的气息。
“塔玛拉,下个周末就是这学期的第一次霍格莫德周了。”
“在文人居羽毛笔店旁边有一家旧书摊,那里有很多从来没有正规出版过的故事书……我们要不要一起去挑几本?”
霍格莫德周。
塔玛拉看着突然凑近的卢娜思索了片刻,她本来就打算在下周的周末去一趟霍格莫德,借机与小巴蒂和奇洛碰个头。
亲自验收这两个人在世界各地奔走、暗中探查剩余魂器下落的最新进度,甚至可能还要着手准备一些更为激进的计划。
不过,在会面之前,顺便去那个什么旧书摊挑几本画册来打发密室里那条蠢蛇,似乎也不是不可以。
甚至,这种在常人看来完全不搭调的同行组合,反而能最大程度地降低那些傲罗和魔法部眼线的怀疑。
塔玛拉垂下眼睫,掩去了眼底那抹算计,用一种嫌弃却又无可奈何的姿态,对面前这个戴着飞艇李耳环的女孩给出了回应:
“……周六下午见,别迟到,洛夫古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