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氏被禁足了。
消息传到东跨院的时候,苏念瑶正在缝药枕,针脚不急不缓。
抄《女诫》百遍,没有大房准许不得出院门。
谢家断尾,向来不留情面。
翠屏把消息说完,又小心补了一句:“夫人请少夫人过中院一趟。”
苏念瑶把针线收好,换了件素净的浅青色褙子,头上只绾一支玉簪,往中院去了。
谢夫人坐在上首翻账本,鬓边的赤金步摇轻轻晃着。
苏念瑶行了礼,在下首坐了。
茶端上来,谢夫人没急着说正事,先问了两句病情。
客套话一过,谢夫人合上账本,推到一旁。
“二房出了这档子事,你二婶出不来了。三月十二老夫人的生辰宴,总得有人接。”
她抬眼看来,神色平淡,
“你嫁进来两年了,也该学着理事了。”
周妈妈捧了一本厚账册过来,搁在案角。
苏念瑶没动。
谢夫人也没催,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隔着茶雾看她。
“母亲放心把这差事交给儿媳,儿媳自然尽心。”苏念瑶开了口。
谢夫人搁下茶盏:“那就好。”
“只是——”苏念瑶顿了顿,“儿媳有个不情之请。”
“说。”
“采买单子我来拟,核对进府的物件我来盯。但库房对牌、外院支取现银这些,还请母亲安排周妈妈经手。”
谢夫人拨茶盖的动作停了。
“怎么?嫌麻烦?”
“不是嫌麻烦。”
苏念瑶起身,屈膝行了一礼,“是儿媳年轻,手里过了银子,万一有个对不上账的地方,说不清楚。”
这话说得直白。
翻译过来就是:二房刚出事,公中的账面什么情况谁都说不准。
您让我接手,我接。但银子我不碰——出了窟窿别往我头上扣。
谢夫人看了她好一会儿。
“你倒想得周全。”
“儿媳还有一事。”
苏念瑶直起身,“采买的账目,我让人誊两份。一份随货入库交公中存档,一份留底东跨院。日后各房要对,随时都有据可查。”
屋里安静了几息。
周妈妈瞄了谢夫人一眼。
谢夫人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依你。”
周妈妈赶紧把账册递过来,苏念瑶双手接稳,行礼告退。
出了中院,春风扑面。
翠屏跟在后头,嘴唇动了动,终于没忍住。
“少夫人,您怎么敢当着夫人的面——”
“有什么不敢的。”
苏念瑶脚步不停,“我替她办事,不替她背锅。这话摆在明面上说,比背后让人猜来猜去强。”
翠屏想了想,好像是这个道理。
回到东跨院,翠屏迎上来便说有事。
“各府送来的节礼都点完入库了,就一样——”她压低声音,“楚府另送了个东西来,小厮说是给少夫人的。”
苏念瑶接过那个扁平的紫檀木长盒,打开。
三枚香饼,沉木清冽的气息散出来。
底下的白瓷座上刻着一个“楚”字暗纹。
安神香。
她把盒子合上。
“翠屏,这东西是跟着节礼一起送来的,还是单独送的?”
“夹在节礼单子里头。”
苏念瑶点了点头。
夹在公礼里送私物,不走正门不具名,这人做事滴水不漏。
城南赌坊的事收尾收得那么干净,京兆尹衙门没有顺藤摸到谢家大房——这份人情,她记下了。
但记下是一回事,回应是另一回事。
“按公中的规矩,挑两面苏绣插屏送去楚府,附谢家的帖子。”
“就……就这样?”翠屏觉得人家送了这么大的人情,两面插屏是不是太——
“就这样。”
苏念瑶把木盒推到案角。
她是谢家的媳妇,楚家是外姓。
回礼走公中的路子,挑不出错处。
多一分,就是把柄。
翠屏刚把木盒收起来,外头帘子啪的一掀。
谢婉容气冲冲的闯进来,鹅黄褙子的衣带都跑歪了。
“嫂嫂!”
苏念瑶搁下笔:“又怎么了?”
“我哥疯了!”
谢婉容一屁股坐进圈椅,“他带着福安去西院布置客房,汝窑茶具换了全套,连博山炉都从库房搬出来了——那可是祖母当年陪嫁带进来的!”
苏念瑶拿起药枕,继续收最后几针。
“客房布置得好些,也是待客之道。”
“嫂嫂!”
谢婉容急了,“你知不知道他给谁布置的?”
苏念瑶手里的针没停。
“我下午去找母亲的时候,听见周妈妈跟门房的人对话。”
谢婉容凑过来,声音压得更低,“说是明天有位沈家的姑娘要来府里借住,帖子直接递到祖母那边,祖母亲自点了头。”
苏念瑶把最后一针扎实,咬断线头。
“祖母点的头?”
“对!根本没过母亲那边,直接就定了。”
苏念瑶把做好的药枕放在案上。
祖母亲自点头,跳过谢夫人——这一层,前世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沈芸娘来了,住下了,再没走。
却不知道是老夫人亲自开的口。
这意味着沈芸娘进谢家这件事,不止是谢子轩一个人的主意。
“婉容。”她叫了一声。
谢婉容正等着嫂嫂跟她一起骂,却见苏念瑶神色如常。
“不管明天来的是谁,你记住三件事。”
谢婉容眨了眨眼。
“第一,不主动招惹,不主动亲近。第二,她跟你说什么,你都笑着听,别接话。第三——”
苏念瑶看着她。
“你哥做什么,你别管。你只管好自己的名声。”
谢婉容撅着嘴,委屈写了一脸。
“嫂嫂,你就不生气吗?”
苏念瑶把药枕翻了个面,拍了拍。
“生气有用的话,这府里的事早就解决完了。”
谢婉容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坐了一会儿,蔫蔫的走了。
天色暗下来。
院子里的素纱灯一盏盏亮了。
守门的婆子领着个人进来。
福安。
他规规矩矩磕了个头,跪在廊下。
“大少夫人,少爷今晚在外院书房歇,让小的来取几套换洗的衣物。”
翠屏站在帘子边上,双手紧紧绞着帕子。
苏念瑶翻过一页账册,头也没抬。
“翠屏。”
“在。”
“去内室,把大少爷一年四季的常服、官袍、靴袜全挑出来。”
翠屏愣了。
福安也愣了。
苏念瑶翻了下一页。
“装进那两口闲置的樟木箱子里,让福安全部带走。”
福安膝盖一软,差点趴在地上。
“少夫人,这——小的没法交差——”
“少爷公务忙,来回取衣物也是折腾。”
苏念瑶的语气听不出丝毫波澜,“一次搬齐了,省事。”
“可是少夫人,这、这要是让外头人知道了——”
苏念瑶抬起头来看他。
灯火映在她脸上,那双眼睛清清静静的,没有怒,也没有委屈。
“福安。”
“在、在。”
“你是来取东西的,不是来替你家少爷做主的。”
“让你带,你就带。说多了,该交不了差的就不是你了。”
福安的背弯到了最低,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翠屏咬着牙叫了两个粗使婆子,利利索落地把两口樟木箱子塞得满满当当。
常服、朝服、靴子、折扇,连砚台边那块他惯用的镇纸都没落下。
箱盖合拢。
福安带着人,连拖带抬把箱子搬出了院门。
院子里重新静下来。
翠屏站在门槛边,眼圈红了。
“少夫人……”
苏念瑶站起身,走到她旁边。
院子外头,游廊上的灯影摇摇晃晃。
前世她在这扇门后头等了三年。
每天晚上灯烛燃到最后一截,她都还在等。
等一个永远不会回头的人。
“落锁。”
铜锁随之扣上。
翠屏抹了把眼睛,低声问:“少夫人,少爷要是明天来问——”
“他不会来问。”
苏念瑶转身走回案前,把做好的药枕用一方素绢仔细包好。
“明天有更要紧的人要来。”
翠屏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
苏念瑶没有解释。
窗外夜色沉了下去。
次日微明。
天边刚泛出青白色,谢府正门外的石狮子旁,慢悠悠停了一辆青篷马车。
没有家族徽记,没有随从仪仗。
马车帘子掀开一角,露出一截月白色的衣袖和半只纤细的手。
那只手上戴着一枚碧玉指环,晨光底下泛着点水色。
守门的小厮跑进去通报的时候,脚步急得差点绊在门槛上。
他喊的是——
“沈家姑娘到了!”